丁迅华
去书城，在传记类书柜上喜遇《长江传》，这是著名的环境文学作家徐刚的。
徐刚先生在《新版序言·那是谁的语言呢？》引用了海德格尔的话，言说不仅是人体生物学意义上的某些器官发出的声音，而且是“人口向天空开放的花朵”。
他在这母亲河开放了怎样的花朵呢？那“遥远的东方有一条江”，那“你从远古走来”的长江，那“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共饮长江水”的万里长江，他诉说了母亲河的怎样瑰丽神奇，他歌吟了母亲河何等的妖娆风神烂漫，他采撷了母亲河两岸怎样的自然文明盛开的花朵呢——如青莲如洞庭荷如溯回荇菜，如玛尼堆，如三星堆，如长江白鳍豚……他读懂了俺嘛尼叭咪吽（hong）翻译为“啊，莲座上的圣佛，噢！”或“好哇！莲花湖的珍宝！”那母亲河从冰川雪山之神的初滴，就带着格拉丹东喀喇昆仑诸神的祈祷祝福奔流融汇，奔流着长江精神，融汇着长江胸怀，奔腾着长江宏愿。他又是以怎样的如在母亲怀里向母亲呢喃，呢喃着独特的长江之语。
他说：“《长江传》的语言，那是谁的语言呢？无疑，那是冰川上滴落的、玛尼堆上刻画的、金沙江畔呼啸的、野牦牛叫唤的声音，‘向着天空开放的花朵’，其中有落地者，正好落到我的笔下了，便成了长江海口崇明岛人徐刚的语言。”
是的，那是万里长江源头晶莹的语言，那是万里长江河岸的浪花，那是万里长江入海口浩淼宽广的语言，那是长江两岸如星辰般湖泊，如血管样支流，汇入长江的鲜活沸腾的语言，那是长江赤子崇明赤子对母亲诗意诉说的语言。
正文第一句便是：
这是一个漫长的序曲……
美丽者美丽的感受，总是不约而同。刘白羽《长江三日》第二日开头是最为经典的：“这一天，我像在一支雄伟而瑰丽的交响乐中飞翔。”
序曲，是歌舞剧开始前的交响乐“开场音乐”，奏出剧中代表主角的旋律，仿佛剧情的缩影。肯定是最精彩的最荡气回肠的，最让人期待的。
作者以传奇的笔法写出了长江诞生的神奇：高原上耸起的都是洁白的雪山冰川，圣洁到冰冷，庄严到沉重。当冰川融水点点滴下时，一条大江诞生了！在这节文字前，作者忍不住直接与读者对话了：“亲爱的读者”。序曲既已奏响，小号，双簧管，长笛。长江的瑰丽不断展示。
寻源的美丽，那是一场第一滴长江水的寻觅，那滴圣水，聚着雪山之光，冰川之晶，太阳之七彩，散发着牦牛羚羊雪莲之美丽生命气息。
于是亿万千年后就美丽汹涌成沱沱河“红色的河”“平静的河”，大概那命名沱沱河的牧人或漂泊者，他曾到过金沙江，“金沙水拍云崖暖”啊。
金沙江，只要听名字就是神奇美丽。
长江像交响乐，奔腾着美丽的浪花，流淌着格拉丹东源头美丽的初心，滋润着两岸的美丽……岷江的清流，三峡的瑰丽，荆江鸥帆，扬子江的万千气象，崇明岛的入海预言、江海相约，一切都是长江交响中奏出的美丽。徐刚的美丽。
5万年的汉阳人，50万年的长阳人，201—204万年的巫山人，长江黄河，龙的传人。
巫山云雨已有两百万年之久。
那还会有传说的人神夏禹，在三峡劈天门，导九江而至茫茫九派。作者就以航拍的视角，既九派江河、九派大地、九派群山，又九派神话、九派云雨、九派神境。
作者说：秦灭一统天下后，登记各地名山大川之鬼神。“当时，全国46郡，经朝廷议定通过的只有18座，蜀郡独占2座。即渎山，蜀之汶山；江水，祠蜀。这便是李冰所立三祀之二，一祭山神，二祭江神；另一祀为望帝祠。”李冰相信吗？他相信，又相信科学，他以此来让自古傩戏巫风盛行的巴蜀人家，有筑都江堰的最威权的神的理由，有对长江如龙的敬畏之情，得以万分感激长江，长江的一切。
徐刚先生，让我们在阅读中沉浸式穿越，波涛百万年史前、远古、春秋、当下，奔流前方，激情浪花。
作者诗一样地串起长江美丽的浪花，那自然之花，记忆之花。
远古与当今叠影，万里共咫尺相融，梦境偕现实互诉，江山同湖海携手，记忆与勘踏齐赴，儿时与青春与中年与耄耋共度长江，不同时段的长江，不同风月的长江，不同奔涌的长江，源头与江海的长江。
南京长江大桥，扬州瘦西湖平山堂，江阴千帆竞渡，崇明岛鸥鸟翔集、河渠纵横，黄浦江外白渡桥苏州河浊流东汇吴淞江，南浦大桥……作者的笔，触动我历历在目的旧游记忆。
长江，更为立体，更有自然魅力，更鲜活，特别长江十年禁渔，长江奋力生态修复，2018年初夏，我在长江嘉陵江那里看到了两只黑天鹅游弋。让我感受了“影入平羌江水流”“清溪”之可喜可掬可亲，那是“同饮长江水”“或恐是同乡”的满满期待。
长江，更为诗意，陈铎老师的《话说长江》、徐刚的《长江传》，都在诉说着长江天际流，如同黄河天上来一样。“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万里长江万里诗，这是《长江传》叙述最诗意柔情的文字。没法不让人身临其境，眼前景，诗意景，心梦景。
一江水东流，满江诗语花。这是诗的长江。
有人说，单单读《长江传》里引用的诗文，你就能写诗作文。
而为母亲河作传，再是阅读情感横溢的是作者似对母亲诉说的儿女呢喃，在雪山巅，第一滴长江乳汁，古长江形成后，用小字表达了对长江的感恩：
“对于中华大地而言，今日长江之形成是实在难以忘怀的，是我们以及我们的子孙后代都应该刻骨铭心的。”
这就如在伟大的长江母亲面前，焚香顶礼。
也许，作者想不出更好的叙述语言，只能以与母亲呢喃撒娇的语言，倾吐对长江母亲的爱，对长江母亲哺育的感恩，对长江母亲河流域四季之美的如《我的祖国》“一条大河波浪宽”的深情，那“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的风吟。
杜甫《丈人山》诗，表达了对长江的爱：“自为青城客，不唾青城地。”徐刚就以这样的亲爱的语言，来表达对长江的情感。杜甫又有《阆水歌》，其首联：“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作者写道：“阆中妇孺皆说杜甫，且至少那背出这首七律中的一句：石黛碧玉相因依。还会加上一个小注：‘这就是我们阆中！’”作者是借阆中妇孺自豪亲切的吟诵自夸，表达对母亲河的爱与相亲，特别是诗人际会，歌诗唱吟，雅俗共情，江人诗合一，齐颂长江母亲河。
作者每章文思文字如长江之水执着地向东流去，就那样深情。
在《漂来的重庆》题记：
一堆火，两堆火，三堆火……
语言诞生了。
港口诞生了。
重庆是嘉陵江漂来的。
啊！长江，我们的荣耀是你赐予的……
读了这，你还有什么话说？长江，就是长江子民的三春晖，子孙的荣耀。
当我在潮塘江边捧着《长江传》读到广元时，正有一位广元来慈溪打工已二十几年的小伙在钓鱼，他说，“我们广元江河的鱼更好吃。”是家乡水的亲情。作者也是这份特有的情意，不必为情造文，只是因情而文，怎样的叙述、怎样的描写、怎样的抒情、怎样议论，在作者看来都是水到渠成，笔落情溢。人说，至情言语即无声，又可说至情言语皆成诗。这就是《长江传》的语言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