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舒凌
读宁波作家李九伟的散文集《我们的小时候》，你会穿过流淌的文字，触摸到文学地理的版图上独属于作家的据点和坐标，那个地处华北平原西南边缘、名为确山县的小城，从作家原初的生命记忆里伸出温暖的大手，守护着润泽的诗心，也抵御现实世界的坚硬与寒凉。烧毛豆、燎麦穗、馓子汤、豆瓣酱，吃穿用度乃至各色人等，这些在李九伟笔尖活泼泼跳跃着的，尽成了思乡的蛊惑，它们在记忆深处热气腾腾地翻动，许是要哄骗作家一生。
天真与纯粹是这本散文集最真实的底色。透过那些不避俚俗的语汇，不事雕琢的诉说，读者可以倾听到满纸的柔软与简净，以及纸张背后的温情和怅惘，还会和田间那个顽皮却羞涩的小女孩会面，触摸到她小小的悲喜或是失落。稗子草籽“像一群小鸭子在慢慢走”，春天火燎的麦穗烤出温暖饱满的麦香，小姑娘被一件“灯芯绒绣花外套”撑起了小小的骄傲，这些是多彩的风土画，是温婉的童谣，也是最质朴真实不加矫饰的生活本身。读着这样的文字，我更能理解，一个经历世事几多的人，如何拥有一颗柔软的心灵；要怎样天真地生活和诚实地书写，才能让不曾抵达的远处变成万千读者魂牵梦绕的精神原乡。
兴许正是因为保持了这份不经蒙尘的天真，才让李九伟的文字里流淌出了深沉的诗意。真正的诗意是一种直觉的注视，是对常态的暂时阻绝和偶发中断，如同一场自然发生的小憩，为生命的万千可能提供留白，让我们的生活情感永远活泼奔涌，不断苏生。作家以诗歌的形式，将感知的细微根须伸向生活的裂隙深处，让文字不失灵动的同时，开掘了精神的厚度。她写大堂哥和大堂嫂的伉俪情深，也写农家作物抽长的细微声响：“岁月缓缓流淌/漫过你们突出的脊柱、变硬的血管/被磨成了，一把刀/一不留神，误伤了他”，“你多情的种子/也深谙，爱的密码/推开潮湿泥土的一瞬/一个春暖花开的童话/开始萌芽”。这些深情的文字里如同潺湲溪水里兀自横斜的野舟，阻截着看似平庸的生活里潋滟的涟漪，在平凡的农家悲喜中照见生活的本真，也窥见诗人的敏感慈悲心。
然而，这份天真和诗意不曾遮蔽的，是作家冷静的觉察和冷峻的洞悉。随着作家絮絮的诉说缓缓展开的，是沉埋于大山一隅的乡土中国众生相：橘红嫂“小气”背后被柴米生计磨出的坚韧与质朴，干渠挣扎却混沌地活着与死去，禾苗一家在命运肃杀里劲草般顽强生存。在“乡村人物素描”里，作者讲述了太多关于活着的故事：如何让自己和亲人活下去，如何命如草芥却越往贫瘠深处扎根地活下去。在作者对故乡田园牧歌式的深情吟咏之外，作为一个精神成熟的阅读者，我们应当读到作家冷静的笔调里隐伏的炽痛，以及她对苦难的古老命运自觉的省察与深切的悲悯。出于女作家天然的敏锐和细腻，李九伟的目光格外地关注到了那些苦难却缄默的乡村女性：团大娘“年轻时生过一个女孩，孩子一落地，就被他重男轻女的老头摔死了”，家贫的干草“头发每天鸡窝一样蓬着，面黄肌瘦的脸上，一双大眼睛呆痴痴地盯着人看”，作者看似平静地讲述她们因袭的重担，不动声色地揭开她们生命历程里被压出的深淤辙痕，使得波澜不惊的叙述里产生了一种平地惊雷般的强大张力，以及强行镇静后的剧烈创痛。对苦难中的人们执着而持续的书写，又何尝不是一个关注个体命运的敏锐的作家生命里宿命般的蛊惑呢？
揆诸当下，在不可避免的时代变迁里，乡土的远去正在制造代际之间经验的断裂。因此，我们格外地惊喜于李九伟执着的书写与单纯的坚持。这些文字等待被阅读，等待被一次次重读，等待着去接续抑或开启无数人业已陌生遥远的生命经验，那是我们所有人在坚硬的现代世界里对未及之地深切的乡愁，是生命深处永远的蛊惑。
李九伟，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上世纪90年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诗，已在《文学港》《六盘山》《光明日报》《中国教育报》《博览群书》《德育报》《浙江日报》《福建日报》《钱江晚报》《河北法治报》等报刊发表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等作品近百万字，著有散文集《慢半拍的人》，诗集《爱的低语》。现在宁波大学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