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名固寻常,也可窥沧桑。
一个国家,一脉大山,乃至一条巷弄,一镜水池,都有其名,且名蕴其义。慈溪之名,敬东汉董黯的孝行而命,意味深长,后来还成了当地的县名;伏龙山,则缘其山体似盘龙欲腾的神态而名,逼真生动,龙山所城、龙山乡镇之名亦由此而来。
邱洋,是我的老家,名气不大,年少时对其出典也不在意。随着学识、阅历的长进,觉得这个看似无闻的小地名,也蕴含着丰富的时空信息,不啻为一个光阴的载体,一张历史的标签,和一块见证沧桑的活化石。
一
三北一带村庄,好多以姓氏或所处的自然实体命名。邱洋这个地名,人文、地理信息两者兼有。
邱洋,位于翠屏丘陵东北麓,旧属定海(清康熙时改为镇海)县灵绪乡,地处三都四图,民国以后为东绪乡、雁门乡、龙山乡、龙山镇辖地。
邱洋村名,与立村的先人姓氏相关,是移民文化的产物。
当地邱氏来自河南商丘。宋廷南迁时,先祖拖家带口,长途跋涉,落脚于明州府慈溪、定海两县交界的雁门岭。他们见平缓的坡地尚未开发,广袤的潮涂可以谋生,就在岭下安家,渔樵耕读,繁衍生息。先祖这次时空和命运的大迁徙,是一个情急之下的无奈选择,若不是兵荒马乱,谁愿背井离乡告别中原大地!
乡人把居所的地名,叫成“地脚印”。“宁波镇(海)北龙山邱洋村”,就是祖辈、父辈和我小时候的“地脚印”,户籍簿和来往信件上都是这样写的。“地脚印”这句老话蛮有意思,你看,当年先祖循着大雁南飞的线路,一步一个脚印踩到了雁门岭。冬去了,春来了,他们没随大雁一起北返,而是围着这儿的山、绕着这儿的水转悠,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不知踏下、湮灭了多少双脚印?于是,这方土地便成为他们和我的“地脚印”。
邱洋村与王家村房屋毗连,合称邱王。这儿的邱姓与王姓颇有渊源。王氏祖籍山西太原,后迁至河北大名,在靖康之变的动乱岁月里,几户王姓人家避难至商丘,稍作停留,就与邱姓族人结伴南下,一起在雁门岭下安家。明嘉靖年间,大多村屋被倭寇烧毁,重建家园时,邱姓族人集聚于岭下近海处,王姓族人向北发展,看似互为表里,实为唇齿相依,可谓同一渡口上船,同一大道南行,同一山水落脚,同一地方守望,不是族人,胜似族人。2000年,邱洋与王家两个行政村合并,称之邱王村。
邱洋之名,也缘海而来,是人间沧桑的真实写照。
孩提时,听村里老人说,我们祖先迁来时岭下还是一处海湾,后来人们把村子建在围海而成的滩地中。看古代地形图,雁门岭往东蜿蜒三里处,分支出一陇东北走向的金岙下潮山,突兀海际二三里;雁门岭西侧的“跳头”处,也衍生出登脑山、石塘山连成的另一脉山丘,向北延续至大海中。这两脉山丘犹如伸出的两只手臂,抱住了一个内凹的海湾。可能因为岸边住的是邱姓人,就把这里叫成邱家洋、邱洋了。读小学时,我总觉得这个地名有点夸张,因为称得上洋的水域应该广袤无际,如小学地理书上读到的太平洋、印度洋,而村口以前这么一个三四里宽的小海湾,怎么可能称为洋呢?
儿时的计较,显露天真。不过海也好,洋也罢,如今已无关紧要了,因为我们的前人,凭借大陆架与海面潮汐的落差,啄泥衔石,掘河筑塘,把门前的海湾一道又一道地围垦成农地了,那些渗着血汗、见证历史的故事,也依附在村里村外的一些小地名中。你看,人们把先祖住过的坡地,叫作沿山、上山弄、石弄堂、跳头、横街头,周边的田畈,说成肚浜、门前田、庄后地、烂低田、南河嘴;那些湮灭或被平整的海堤,依旧叫为长沙大塘、上塘、下塘、包底塘、六四塘,塘间的一畈畈农地,还称老海地、黄沙湾、涂地、老花地、新草畈……
雪泥鸿爪,岁月留痕。村前海水早已远去,内凹、曲折的海岸线也渐渐消失,而这么多带有沧桑感的地名,却一代一代传承了下来,成为家乡的远年标识与村人的集体记忆。
二
邱洋之名,实际上并非无闻,亦不平淡,因为它在抵御外侮中,有过血染的辉煌,也流传下来许多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
明嘉靖年间,倭寇频繁侵扰三北沿海,洗劫市镇、杀人越货,当地明军、乡民同仇敌忾,浴血奋战。戚继光、阮鹗、卢镗、俞大猷、张四维、胡守仁等众多明军将领都曾率兵在雁门岭、邱家洋一带打过大仗,好几起战事载于当地县志、卫志中。邱洋村村民邱希贤、金岙村村民杨一、灵绪生员戎良翰以及余姚生员倪泰员等抗倭壮士,无畏无惧,舍生取义,都曾率领乡勇义兵,在此配合官兵杀敌。1994版《镇海县志》的“大事记”“抗倭记略”两个章节中,邱家洋这个地名竟然出现了十余次,苦战岭、倭仔窝、石头墙、沙井(备刀池)、大石头下等好些因抗倭而形成的地名,则作为传说久久地挂在当地百姓的口头上。
邱洋之所以成为浙东抗倭主战场之一,是所处方位和自然环境的使然。邱家洋位于龙山所东4里,是所城的门户。那条七尺宽、东西向的石铺官道穿村而过,往东40里即至定(镇)海县城,西行50里就到观海卫城;越雁门岭,往南30里达慈溪县城,东南行40里抵宁波郡府。邱家洋一旦失守,龙山所便失去了依托,上述官署、卫城则亦背腹受敌,处境不利。邱家洋岸线曲折,港汊纷歧,岬角多,风浪平,大小海船多能进湾登陆;岸边山石丛生,松枫茂密,易偷袭也可隐蔽。当时,倭寇据金塘等岛为窠,那里距邱王不过40里水路,又顺风顺流,因此侵犯大陆时常选此登岸,邱王两村几度被他们占领,明军调兵遣将才得以收复。
民族英雄戚继光,多次在雁门岭、邱家洋一线抗击倭寇,功绩卓著。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8月,800多名倭寇欲袭龙山所城,戚继光率兵在石塘山、邱家洋一线摆开战场,血战一天,尽歼倭贼。9月间,倭寇攻下雁门关,占据邱王村,戚继光和其他明军将领率官兵、乡民合力围攻,才获胜绩。明嘉靖《观海卫志》卷之四《南堂戚公去思碑记》一文中对此作了如下阐述:“值倭奴犯顺,攻击海壖,丘洋、雁门连络骚动,而龙山几乎不保。公(指戚继光)授略诸将,率水陆兵征之,格斗者斩馘,奔逸者不追,以次荡平。龙山赖以无虞,观海因而安堵。”戚继光属将胡守仁随同参战,“征丘洋剧贼,亲斩首级一十五颗。”倭患平定后,邱王村村民感激戚继光将军保国安民的功绩,在村南庄北建了两座庙宇,均奉供他和胡宗宪的神像。
胡宗宪是戚继光的上司,时任总督,主管东南沿海御倭战事,多次亲临三北前沿督战。《倭寇始末记》记有这样一件事: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十二月,“余贼(指倭首辛五郎残部)由邱家洋夜遁,宗宪督麻阳兵,乘雪夜袭,破其窠,悉斩之。”可能是胡宗宪对邱家洋所处的方位和所发生的战事印象深刻,在他日后撰编《筹海图编》这本记述全国沿海抗倭战事的图书时,也把“丘家洋”这个小地名标在“浙江沿海山沙图”中。
上述志书中出现的丘洋、丘家洋地名,即为邱洋、邱家洋。邱姓由丘姓而来,为同一姓氏。汉代以来,为避孔丘之名讳,一些姓丘之人改为邱氏。清雍正三年(1725年),朝廷颁诏尊师重道,凡系姓氏、地名,丘字一律加邑部写成邱。民国初,也有一部分族人恢复祖先肇姓之丘,于是形成了丘、邱二姓并存的局面。
倭患平息后,当地仍为浙东海防重地。清代,置龙山所汛,驻兵180名,在石塘山设台,于邱家洋设汛。民国初,省警备队调兵驻扎镇(海)北,邱王村亦有军队守卫。1936年,国民党宁波防守司令部为防御日军在此登陆,调一个守备团驻守龙山一带,并在海边修筑了16座钢筋混凝土碉堡,其中邱王村境内建了母堡、子堡、暗堡8座(这一抗日碉堡群现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三北沦陷后,邱王成了日、伪、我三方争夺之地,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武装在此开展游击战,敌进我退,敌驻我扰,好几位青年参加了“三五支队”。20世纪50年代,人民解放军驻守邱王,设过团部、营部,并在雁门岭挖凿了一处三口相通的坑道,以加强海岸防卫。
三
“梦回百载家乡事,寻见纸上春与秋。”真的,家乡的地名,似一本看不完的书,越读越涨知识。
村东有处宅院,俗称“水关”,可也有人说那是老底子的“税关”。少年的我,对此并不介意,因为龙山方言“水”“税”同音。上世纪80年代初,我在雁门公社文化站工作,第一次翻阅了民国版《镇海县志》,也看到了确有一处清代税关设在我们村里的记载,觉得有点“花头”,便向县文物管理部门提供了一些相关的信息。后来,经专家考证,慈溪市人民政府把它定为文物保护单位,并在院子里竖了一方刻有“邱洋税关旧址”的石碑。
据志书记载,邱洋税关建于330多年前。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朝廷在宁波设立“浙海关”,作为浙江一带海运贸易管理和征收关税的机构,附设口址17处,邱洋口就是其中一处。当时各口的主要职能为管理进出本地的商船,征收和验查舶船的货税,制发船只出海许可证和贩卖许可证,查处违禁物品,对禁榷货物进行收买、出卖、保管和解送。民国初,邱洋关口被撤并。
那税关西近邱王大街,口岸设在梅林浦口,关、口相距不过半里地。关署由大门、正屋、厢房、明堂和水池组成。大门朝南,门头青砖雕饰,题镌“居之安”三字。正屋三间,为前清时常见的双檐畚斗式楼房,作关吏办公场所;东首偏房一列,西向低楼5间,为仓库和胥役食宿之处。明堂铺以红石板,旁有月季、茶花、菊花点缀,四季芬芳。明堂前凿有一长方水池,叫为“水(税)关河”,岸边砌叠长条石,建有两处埠头,我儿时也去那儿垂钓,虽上钩的鱼儿偏小,但阵雨骤来时可到屋檐下躲避,免去了淋成“落汤鸡”的窘况。后墙开一门,临通达海口的“打漆弄”,巷道两侧早先建有与修船业相关的铁匠、漆匠等手工作坊和食宿客栈。
“浙海关”所属关口大多设在沿海重镇,如乍浦口、镇海口、象山口、海门口、温州口、瑞安口、平阳口。起先,我想不通邱洋这个不起眼的海边小村,怎么会被选为其中之一呢?后细细推敲,觉得并非偶然。
旧时,邱王村是翠屏丘陵南北交通的一个重要节点,地理优势明显。那条七尺宽横贯三北的驿道穿村而过,南越平缓的雁门岭便是山南重镇河头市,那里有大路和航船分别通达慈城、骆驼和宁波。邱家洋是一个天然港湾,湾外便是金山大洋直通宁波的浙东海道;雁门岭下有个叫“跳头”的古代出海码头,传有“九十九格石阶路,九十九只挑捕船”的老话。当地商贸一向繁荣,宋时设立龙头场,年产盐千吨上下,大多运销外埠;明初筑建龙山所城,清时设为汛地,屯兵千百人,军需粮秣也赖外调供给;龙山一些商人热衷于沙船海运,据说晚清和民国初,邻村东门外王大房置有18艘三帆大型沙船,龙山所董逊泉、董仁泉兄弟的名下也有不少海船,长期从事内外运输。此外,还有一些人常参与农产品、海产品贩运交易,外地人也来此开栈行、做生意。后来,乡人虞洽卿也投资海运业,在不远处修造了龙山码头,通航甬、沪、汉、津等地。
邱洋口岸北通直隶、山东,省内通杭、绍、嘉、台、温等州。北船多运牛骨、棉花、坑沙及桃枣诸果,南船常载尺板、杉木、药材等货。外省外埠货船抵岸,一律缴纳进口税,乾隆年间按货物总值百分之四点五征收;本地商贩外运土产的货船,科征另有定额,往来也有定所;过关行客肩挑步担,不予纳税。邱洋口岸仅稽国内出口商船,国外进口商船需到镇海海关办理。建关前期,邱洋口岸额定年税银为720两,其兴盛景象可想而知。
看来,邱洋税关、邱洋村、邱家洋以及跳头、石弄堂、肚浜、横街头、长沙大塘、老海地、涂地等一些没有多少人知晓的小地名,亦有看点。我想,我们不妨也可去类似的一些小地方进行文化寻根,发掘和讲好家乡的地名故事,展示地域文化的多元性和悠悠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