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体育中心一家体育用品店买了一双五十元的立定跳远鞋,在那家店一张价值四百五十元的立定跳远专用垫上,穿着那双新鞋跳。我跳上了瘾,咚一下,又咚一下,在这张垫子上恋恋不舍。我略微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我有一百二十斤,每次落在垫子上,就像恶作剧般狠狠地砸下,且双脚一落在垫子上,体重瞬间上升到千斤一般。
这个年轻的店老板一定很心疼他的这张垫子。
作为补偿,第二天我又到他店里买了双几百元的跑鞋。这样,我又在他的垫子上跳。
我的两条腿像两根粉丝或面条,起跳时软绵绵的,爆发不出什么力量,相反,落地时又成了两根打地基的木桩,要砸出地坑来一般。
在家里跳时,老公见我落地声势如此浩大,曾给我指导,说要脚尖先落地,这样有了缓冲,落地时身体就会变轻盈了。我根据百度上的文字进行阅读理解,觉得他是在误导我,两人争执不下。我本来就只能跳九十厘米,离及格还差三十厘米,又被老公误导一番,更加困惑了。
店老板说:“你的个头摆在那里,正常情况下,跳个一米四十随便跳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只能跳九十厘米,满心只有一个目标,一米二!一米二对我来说就是跳出了地球,跳出了银河系,挑战了一个新的领域!仿佛我掌握了青蛙的跳跃密码,跳出了青蛙的风采!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一样,在那张垫子上咚一下,咚一下沉重地跳。
有个人劝我:“你别跳了,我怕你会跳出脑震荡来。”
另一个人劝我:“你别跳了,你这样子跳,明天腰会出问题的,真的。”
又一个人说:“你不要再跳了,这样对膝盖损伤很大的,你明天膝盖要疼的。”
店老板也开口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好像地震一样的。”他说的一点也不夸张,我都在担心,体育中心的地基能否承受得了我的“威力”。他们预测的脑、腰、膝盖一时倒还没什么感觉,我倒是手疼得厉害,每次脚落地,疼的是手心。我反馈此情况,那些店里的人全都解释不了。
我作为一个外行人,与内行人之间是有代沟的,我想。
后来的一天,我在这家店里遇到了老公的同学,他是中学体育老师。他让我跳一下,看看我能跳多远。我跳完,他就无言以对了,他仿佛看到是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于是,他开始费力地思考如何才能把我扶上墙。
我当着老公的面,对这个体育老师说:“老公让我立定跳远时脚尖先落地,我要先弄清楚这个。”体育老师吃惊地说:“他还要木!是脚跟先落地!”
体育老师骂完我老公,又骂我。骂完我,又把我小学的体育老师也扒出来骂。我忘了小学体育老师的名字,他就问是不是叫周某某?我听听有点印象,随口就应了。
这个体育老师骂我:“你这种人肯定是上体育课时不认真听,训练的时候东躲西藏,树下乘凉,要么逃到厕所里不出来的那帮人,是体育课上我要拿脚踢屁股的那批学生。”
我感到很冤枉,我一向循规蹈矩,绝对遵守任何课的课堂纪律。但是对小学体育课没什么特别印象。于是,这个体育老师又扒出他想象里的我的小学体育老师周某某,说:“我明天给他打一个电话问,怎么教的学生!肯定没有教,这子孙对学生不负责任!”
这个体育老师教我的时候,全程都是语气愤怒,恨铁不成钢。
“你人像一把圆规!”他一直这样说。
我开始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把我比成圆规,圆规是数学用具,是一条腿固定,另一条腿画圆转圈的,像跳芭蕾的姿势,与跳远扯不上关系,要说胖,我也不至于用圆规中的圆来形容。想是他说的圆规是体育界的一种专业术语。
后来我问明白了,才知是形容我落地的造型像圆规一样坚定而笔直。他又模仿我的动作,说:“人还没落地就在回头看自己的脚后跟,这怎么跳得远?你满脑子想的都是往后。”
我说我想看跳了多少距离。他说:“你太坚定了,你的脚立在地上,人稳稳的,一点也不摔倒就是不会进步的,你要会摔倒,哪怕屁股往后坐倒也好,你放一百个心,不会摔坏你的,你尽管摔,不会有事的。”
一向行动小心的我,克服了恐惧,迈出了不怕摔跤的第一步,开启了我的越过“银河系”之跳。我仿佛是迟笨的,又仿佛是悟性超常的,听了这些言语去跳,一下子就跳过了我心目中的“银河系”。
飞出去,落到之前不敢想象的地方,如武林高手,似有腾云驾雾之感。我带着一颗童心,补上了儿时落下的一项技能。我本以为一个人能跳多远是天生的,此时才发现,这也可以靠后天的学习提高。领悟到了核心技术,我的身手越来越敏捷,落地越来越轻巧,我真的跳到了一米四!
我为什么要学跳远?因为单位组织了大规模的考试,除了笔试,还有两千米长跑、五十米短跑、一分钟仰卧起坐、立定跳远。我除了仰卧起坐,其它都是要不及格的。在这段“紧急岁月”里,我同时向两个体育老师请教学习,除了老公同学,还有我表哥,表哥是大学里的体育系教授。最终不但及格了,还特优秀,考了女同事中的第一名,全体中的第三名,全体也有百来号人。
我一向不擅运动,那次经历后,才知道,运动也是要靠脑子的,我练习的时候,一直是用脑子盘想那些临时抱佛脚学来的动作要领,并不是随便跑啊跳啊的。
学习,是一件有趣的事,包括学习之前其实并不感兴趣的立定跳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