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明
十多天前,娄展垠老师送来他新出的诗集《一岁的早安》。这是娄老师的第三本诗集。
读诗歌最大的好处是,你尽可以随便翻开一页,自由阅读。娄老师有不少“云游”时写下的诗。他走过草原,仰望过珠穆朗玛,找到了极冷点,找到了极北。我翻到的第一首是《遇见》,前两行诗便将我轻轻叩击了一下:
“桃花托运在连衣裙上被你带到了七月/大风穿透我的深情”
“托运”一词出现在这里,产生一种奇特的陌生感效应。诗人喜欢在诗尾写上日期,看来这并非多余。它可能是给读者的一种暗示。这首诗写于2019年8月11日,从这一天开始,他一直在云游的路上,几乎每天或隔天写一首诗,一直写到8月23日。读这一组诗,我似乎触碰到娄展垠诗歌创作的一些特质了。
我也有在呼伦贝尔旅行的经历,如何将旅行所见所思化为可感可触的形象,需要多方面的条件,照诗人柯平的说法,一是你要对某个情感意念着迷,有强烈的情感冲动;二是要有一个构造完美的文字装置,想象力、语言功力、结构能力等都包含在内。那么,娄老师的诗歌艺术有怎样的特质呢?我想到了两个词:“象征”和“玄思”。
象征,是九叶诗人袁可嘉诗论中的一个关键词,是联结现实与现代诗的重要媒介。象征的运用能够颠覆现实世界的一些客观条件,对事物和逻辑进行主观重组——这些概念,我不展开了,我就举娄老师诗的例子。
有一首《伊敏河边》,我惊喜地读到了“手臂”的意象,这可能是娄展垠的一个创造。手臂,弯曲的手臂,很恰切地将草原上弯曲的伊敏河的形象“重现”了出来,并由此衍生出“牵手”“靠近你的右肩”等形象。
《北极村同行》也是一首很奇妙的诗,妙就妙在诗人以一个“像游船被我牵拉”的意象,把诗写活了。他是说,不是我在旅行,而是我“牵拉”着游船“一分钟都不舍得放松”,黑龙江的水“你追我逐”紧随着我。正如题目所点的,并非我游北极村,是北极村与我“同行”。真是很妙!
每个诗人都会有自己偏爱的意象。我发现娄老师偏爱“民宿”这个意象。我至少读到有六处写到“民宿”,64页《寻找民宿》,43页干脆自己做《民宿设计》,60页《女人是男人的民宿》。126页有“温暖和优雅像民宿凌空于古镇的角落”。
英国诗人艾略特提出“客观对应物”概念,是要找到能使自己情感自由转移的媒介,这叫“客观对应物”。娄老师很好地找到了这样的“对应物”,而这种对应物是娄老师用心寻找的,也是他自己内心的投影,是独属于他的意象——娄氏意象。正像他自己说的,“因为独特,就会孤单;因为无明,也许别人不懂,但以后可能会懂。”
“玄思”,是另一个关键词,袁可嘉先生将其定义为“感情意志的强烈结合”与“机智的不时流露”。这种玄思,在娄展垠的诗作里时常闪现。
“一天是一年,是亿秒,甚至是百年”
“美丽捧在我的手里,更加美丽”
“美从手到眼,再到心里,更长”
读娄展垠的诗,有时会遇到一位生物学教师理性的追问。《过格尔木》就有这样的问号:
“如果防护林在真空中全部失活了怎么办
驶过连绵不断的迷雾就清楚了
索性什么都退回去
极寒气候中草原会从头再来”
《海水冲击伟岸最近的一次》里,他说“一个人看着大海像湾里的一滴水融入”,然后他问:“大海究竟深藏着什么/自由泳的哺乳类会不会被赤潮污染”。这是生物学的提问。然后他写道:“潮水在乱石之间不规则地徘徊/以散文体阅读,以诗歌体越过寒冬。”大家可能也感受到了,他很轻松、很自然地在生物学和文学之间进进出出,有时他是生物学教师,有时他是沉默的诗人,两个角色切换自如。而到了诗的结尾,两个角色好像又叠在一起了:“我静坐在这些新生神经的边缘——/从水生到陆生,从未遇见的景点。”
读这首诗的时候,我在旁写下这样的话:生物学专业思维与诗歌的碰撞。这是生物学教师给诗歌的珍贵贡献。
而《病毒的自白书》更宣告了多种知识储备的优势所在。写这首诗是2020年2月7日,那时大多数国人对病毒还完全不了解,而作为生物学教师的诗人,以病毒的口吻写下了这样的“自白”:
“我是敏感,我是简单,没有营养却大量复制/我是地壳运动时降世的火焰//我的使命是控制人类的欲望/如果无法无天地野蛮,不是个体的死亡/而是城市的消失、物种的灭绝”
诗人娄展垠是在提醒人类:要敬畏自然!
讲到这里,我想对在座的“石花”文学社的同学们说几句。打基础的时候,不要过早给自己贴标签。就像造高楼,地基不妨打得宽一些。现在有句话叫“走出舒适圈”,读书也是,专挑容易读的,舒服是舒服,但不利于成长。我们成长过程中,不能全是数字设备、电子产品,不能一味地只看喜欢看的东西,这样你的视野会非常狭窄。要小心人工智能造成的“信息茧房”,不能被它牵着走。
最后,我们再回到娄老师诗歌文本。其实我讲的只是个人的一种理解,不一定对,还是朗读诗比较好。我想读《杜湖之恋》,想读《等你是我的一种甜蜜生活》,这是最美的爱情诗。因为有点长,留着下次。
我读一下《过羊卓雍错》的最后几句:
“顺着雅鲁藏布江,像山峰一样到达蓝天了
这不是我的追求
我的终极追求是回到平原继续仰望山峰”
然后是诗集最后一篇《赞美日记》的几行:
“美是行动,从原本平常的生活中抽离,存在思想的最高位置。”
“远望,因为心里还有希望。”
2024.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