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小区几乎每天有清理出来的枯枝败叶，乏人问津，清洁工只能一车车往环卫站送。听说只有锯下来的柴爿有人要，用于熬能御寒的羊骨头粥或烧制香喷喷的大锅米饭。山上也不见“拾柴人”，一棵棵枯树任其自生自灭。因为家家户户用上了液化气（天然气）、电、太阳能，连煤饼炉也很少有人家使用了。通上管道煤气后，连煤气瓶也“退役”了。有人在自媒体发出“哪里有卖柴爿”的求助信息。“又见炊烟升起”“人间烟火”成为游子的乡愁。而我们这些上世纪80年代前在浙东山村生活过的人，忘不了当年的“拾柴”经历，忘不了“那缕炊烟”。
柴米油盐酱醋茶，出门七件事，“柴”放第一位。有了“柴”，才能“生米煮成熟饭”，油盐酱醋才能入口入味，才能“薪火相传、围炉夜话”，才能“泡茶享清福”。有了“柴”，抗金英雄岳飞才能“拾薪为烛”，读书到天亮。过去缺水的北方看家境好不好，就看这户人家有没有水窖。而南方要了解会不会过日子，看这户人家有没有柴蓬、柴蓬大还是小。村里炊烟袅袅、书声琅琅，标志百姓过上了安定安宁的生活。
农耕时代、集体化时代，虽然那时田里有稻草、麦秆、棉花秆等，路边有茅草，但用于一日三餐远远不够。且稻草还要用来搭草舍、搭草苫、做草鞋、喂牛等，冬天到了稻草当垫被取暖，用处多着哪。麦秆用来编凉帽、扇子，棉花秆则要用来夹笆埭，而茅草、豆秆、芝麻秆等杯水车薪，每天用于“引火”还不够。故要一日三餐有热菜热饭、能喝上开水、能温水洗脸洗脚，最好的燃料是“柴”。开国上将许世友返乡探母，遇见母亲上山拾柴回来。许世友想请年轻力壮的警卫员帮他母亲背一程，而许母说人家是亲戚，要背你做儿子的背。
此木为柴山山出，因火成烟夕夕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要“拾柴”离不开山。解放前大片山岭属地主所有，穷苦百姓不是想“拾”就能“拾”的。新中国成立后，山林归集体所有，但保留了少量的自留山。生产大队成立山林（旱作）队，种植果树及番薯、山芋等旱作，管理山林。一般在冬季春节前，安排劳力上山砍柴，然后分给一家一户，平时封山育林。而拾柴在秋冬季进行。
我们小时上山拾柴，不能拿柴刀，私砍“活柴”是违规的。有个村民家里有锯，有一天偷偷地锯掉几棵“活树”，想在枯死后拿回家。结果被大队干部发现，要捆绑到公社里去，轰动村里村外。
每逢晴天放学后和节假日，约上三五小伙伴上山拾柴，这样既热闹又能壮胆。大部分时间是空着手上山，连绳、筐都不带。到枯枝有一捆了，拗几根枯藤绑扎一下。重则扛在肩上，轻则手提，或找根枯树两三个人交换着挑回家。靠近村子的山上拾的人多，越拾越少，就翻山越岭，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去拾，好歹多多少少总能“捡”上一捆。大人对此也没有硬性要求。有时看看太阳已西下，拾的柴还不多，只好拗几根半死不活的落叶乔木的枝条充数。有几年除夕那天，母亲也要求我们兄弟几个上山拾柴，因为这天上山的人少，能拾上一大捆，够春节生火做饭，甚至可送给缺柴的亲戚。
我们那时拾得最多的一是松毛丝。山上松树密密麻麻，秋冬之际，松丝纷纷掉在地上，一抓就是一大把，一点就着。一般是用簟篮装回家。二是松毛篰子。活的松树不能砍，但松花可拗、松毛篰子可摘。三是杨梅树上枯死的枝条。树老根空。时间一长，不少杨梅树枝条枯萎，不长绿叶了，也可攀折。而生产队种得最多的是杨梅树，漫山遍野。这松毛篰子供销社烧饼店收购，柴爿缺柴的居民也有需求。如“自给”有余，就卖给他们。这点“柴钱”可弥补生活之不足，也可在春节时给孩子做件新衣服或充当书学费。
有人说拾柴，童年的一段美好记忆。我感觉则是一段难忘的经历，毕竟拾柴辛苦。虽有时可观赏田野风光和美丽山色，还可摘毛栗，如山上的雉鸡被老鹰击落，有意外收获，但总比不上搞童玩游戏那般自由自在。好在那时只要你是在拾柴，而不是私自砍柴，没有人会来“抓”你。不会有《闪闪的红星》里的潘冬子这样的惨事：年幼的他拾柴回来路过恶霸胡汉三家，被胡汉三抓住严刑拷打，逼问已参加革命的父亲潘行义的下落。也不会像唐诗《卖炭翁》里的“卖炭翁”，“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当然也不会再有游击健儿冒着被敌人搜身敲诈的风险，扮作“斫柴郎”智送情报的故事发生，因为革命胜利了。奶奶、母亲、婶婶、嫂子她们也不用每天围着锅台转，为缺柴缺米发愁。因为解放后柴草供应相对充足，老百姓基本生活物资能得到保障。听父母在世时说过，在旧时代以砍柴拾柴卖柴谋生的人家，常常要为“夜饭米”发愁。到黄昏，家里女人已烧热水，等卖柴换米的男人回来。如换不来米，只好向邻居借。“出门三条岭，冷饭挂头颈。肩挑柴炭，背扛竹木。上磨肩膀，下磨脚底。点灯出门，摸黑进门。一天辛苦，换米几斤。”这首顺口溜道出了当年山民的劳累与辛酸。而不靠山的海边人家则靠“打野柴”（长在海滩海涂上的芦苇、茅草和野柴等）营生。
现在的孩子不用上山拾柴，比我们那代人轻松了许多。但也体味不到“小扣柴扉久不开”“柴门闻犬吠”“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夕阳山外山”这童话般的意境，可能对老爷爷讲的樵夫担柴回来遇到仙人下棋的“烂柯”故事似天方夜谭云里雾里，对“心越急柴越湿”“千日斫柴一日烧”“众人拾柴火焰高”等民间俚（俗）语似懂非懂。那些与“柴”有关的火钳、火叉、火锹、火熜、火缸和风箱、镬灶头等更是闻所未闻。愿小小少年不一定要上山拾柴，但多去登山，登山快乐多。古道探幽，一起看翠岭观清溪望蜿蜒的山峦，共同感受天高云淡、天高气爽、天高鸟飞的美丽场景，领略山的雄奇和水的灵秀，像山一样坚强高昂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