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 陆
请允许我卖弄个故实——“运甓（pì）”，这“甓”就是“砖”，“运甓”就是网络新词“搬砖”。典出《晋书·陶侃传》：“侃在广州无事，辄朝运百甓于斋外，暮运于斋内。人问其故，答曰：‘吾方致力中原，过尔优逸，恐不堪事。’其励志勤力，皆此类也。”后以“运甓”比喻刻苦自励。笔者到瑞安县塘下区中学执教席，开始教师生涯，温州古风犹存，也称老师为“先生”——孔夫子也称“先生”吧？但自己德能恐难与之适配，既然“未修石上三生果”，只好“且炼炉中九转丹”了。
虽时时提醒“勿误人子弟”，仍不免露出知识上的破绽。如1980年10月20日上课时板书出现两个错字，“鼎”字上的“目”漏写一横变成了“日”，“谐”下的“白”丢了短撇变成“曰”。除了态度问题外，缺少文字学知识是主因，后读《说文解字》，第二年看到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写信请父亲预订。近年视力退步，买了中华书局出版的大字本《说文解字》，还在学习那五百多个部首呢。有一次，学生拿着一个生僻字“斈”来请教，我说让老师查一查噢。后来在随带的《古汉语常用字字典》的附录中查到了，是“学”的别体字。前贤云：“一物不知儒以为耻，遭人而问无有宁日。”每当学生喊你“老师”“先生”时，你应答时要想有底气，唯有勤奋读书。
清早，学生们刚起来还在水槽前排队盥洗，我已经端坐在窗前读《古文观止》《唐诗选》了。晚餐后，学生们还在漫游戏嬉，我已经翻开了书页……洞头县中的爱明同学国庆假期来仙岩看我，虽已入秋，正对楼梯口的二楼寝室却还有蚊子嘤嘤，看见我穿半高筒雨靴避蚊读书，至今尚常常当作“勤学佳话”提起。
那时尚没有多媒体教学技术，电视机也未普及。第二年县里配了一只单喇叭的收录机，英语语文合用且英语的听力训练更需要，所以语文课文的朗读都由教师来范读。当时，中央广播电台开设了一档“阅读和欣赏”节目，如1980年10月19日（星期日）李白的两首诗《送孟浩然之广陵》《早发白帝城》，10月20日谢眺的诗《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中的名句“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10月31日李清照的词《一剪梅》》《如梦令》……藉此提高文学鉴赏能力，对课堂教学范读水平的提高尤有作用。后来广播稿结集出版，我在上海买到过五册，古典文学部分四册，现代文学部分一册，然而效果还是收听广播好。
我的宿舍正对楼梯口，老师们上上下下抬头就见窗口灯火，后来搬了两次寝室，“盘松居”住得稍长些，这里地势高敞，推开窗页远眺连绵高耸的“九狮一象”胜景，踱步廊下俯仰啸歌。教物理的戴宗敏老师说我是“标准的教师”。戴老师原是上海交通大学的讲师，因需要照顾家庭调动到“塘中”来教中学物理课，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温文尔雅，身后常常跟着他的儿子。我调回老家后，戴老师担任过“塘中”的校长。
在仙岩的两年，我除了阅读教学报刊、《优秀语文老师上课实录》等教学技术层面的书籍外，还认真品读了语言文字和文史方面的经典著作，如王力主编的《古代汉语》四册。听老师们讲，这套书就是上四年制本科也是没能教完的，温师专时读了一、二两册，到1981年6月，全部精读一过，“实词”部分的重点义项下红笔加圈以加强记忆。调回慈溪后八十年代中期，要求高中教师学历达到本科，还未进行专科起点脱产或函授进修的，先需通过省教材教法证书考试。我只参加了古代汉语的考试，“慈中”语文教研组组长特级教师任哲向老师告诉我“成绩确实比较好”。省里这次考试卷重点题是《史记》某篇的现代文翻译，而王伯祥的《史记选》我仔细读过——有一本调回时为了轻装卖给了学校图书馆——自然应付裕如。古代文学方面，学习了北大编写的《先秦文学史参考资料》、《两汉文学文学史参考资料》、《魏晋南北朝文学史参考资料》（上下册），这套书厚实，近150万字，都是繁体字，字又小，非耐心沉静坚持不了。“塘中”图书室在通往学生宿舍的穿堂西首，有一套《新唐书》，其中第一、二册已缺，管理员只肯一册两册地借阅，我费了些口舌还通过校领导说情，十五册都借来了，有意思的还摘录了，有的还用来作教学资料。当时“古文篇段选读”之类的读物甚少，只有浙江师院内部印过一本小册子，过了几年宁海县教师进修学校也以“内部资料”名义印过。
通过读书搭建起个人的知识结构，并不断地扩容，提升自己的素养，这就是《论语》里说的“学以为己”，这对自己工作的优劣、前景的成败起了重要作用。前人说“少壮功夫老始成”，这是说努力的时间持续而漫长，如从作用上讲，便是少壮功夫到老受用。其实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心性的成长。投畀荒野，栖身古寺，孤独寂寞借助良知来驱遣，迷惘忧思质询前贤而悟解。1982年3月底，妻子临盆，我趁高二年级摸底测试的空隙请假回了一趟家。4月12日回到学校，同事们十分惊讶：“我们都认为你要到下学期才回来呢，准备把你两个班的课分担了——你也真是，有的人家丁点事一个月两个月地请假，你老婆生产可是大事啊！”次日参加摸底测试情况分析会，后来“一模（模拟考试）”“二模”“三模”，编写刻印复习讲义和作文指导材料，直到6月23日学生毕业我才离校。
读书熏染正气，坚定初心，知道不能因个人困难而用不负责任的怠惰贻误学生青春。此乃读书所获之大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