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末民国时期，老慈北俗称家大业大、占据城镇商业半壁江山的家族为“半城”，观海卫城有两个家族被民间称为“半城”。一是东门孙家，孙景标、孙宝麟父子在浙西严州梅城创办孙春阳南货行，拥有众多商铺门店，被宁波商帮称誉为“严半城”。二为南门姜家，姜氏家族在观海卫城的南大街、东大街等经营有商铺门店、作坊工场、栈房仓库数十间，卫人俗称其为“姜半城”。
观海卫城姜氏聚居地东到上横街，南至浪港庙，西邻南大街，北依东大街。姜氏房系众多，仅姜家弄就有姜氏敬义堂、慕义堂、忠孝堂，后裔分布在上海、北京及欧美等地。旧时观海卫姜家虽有散落的几百亩土地，但并非土地大户。那么，姜氏家族究竟有何历史背景？从事何种行业成为拥有卫城商业贸易半壁江山的“姜半城”？
明嘉靖《观海卫志》卷一“职官”记载：“前所正千户，姜雄，直隶滁州人，生诚。”但光绪《慈溪县志》卷十八“职官下·卫官”载：“绍兴志姜兴父雄，开国功，授百户，兴袭。永乐二十三年升，授世袭。”
光绪《慈溪县志》引用明《观海卫城钞略》，关于观海卫姜氏始祖有较为详细的记载：“姜雄，洪武二十年（1387年），进征金山等处，十二月调回，除昭信校尉，授台州卫前所百户。雄卒，长子诚袭职。二十七年（1394年），调严州守御千户所。二十八年（1395年），升武德将军，正千户。诚卒无子，侄旺永乐十二年（1414年）袭职。十六年，旺卒无子，旺弟兴于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袭，授武德将军，调观海卫前所正千户，世袭。”又载：“兴子镛，镛子昂，昂子升，升子恩，恩子京，京子潮，潮子应麟，应麟子国光，凡九世，袭止。”
明初沿海卫所军队编制，最基层单位为“旗”，如同今军队的“班”。在观海卫城建立后，姜雄仅为普通兵卒或旗官，即旗军班长。不久，洪武二十年（1387年），姜雄赴杭州湾北岸金山参加征寇，年底调回浙江台州卫任前所百户。姜雄之子后任严州正千户，嗣孙姜兴于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调观海卫前所任正千户。昭信校尉正六品，武德将军正五品，皆为明代沿袭金、元的武散官衔。自姜兴任职观海卫前所正千户始，世袭九世，至清初观海卫裁卫设汛而止。
嘉靖卫志对明早中期观海卫籍，或指挥参与过卫所管理将士的政绩、战功、忠贞、慈孝、儒行、侠义及科举功名等记载颇详，但未见有姜氏。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观海卫军民发起铸造文昌阁铜钟，舍财信士有姜淮等七十多人各捐银五两。清嘉庆二年（1797年），观海卫发起重修它山岭镇峰塔，李殿飏、姜介人等十八人为重修首事。明中期观海卫官军月俸供粮大，士兵流散严重，至嘉靖年间，实驻旗军锐减为一千三百三十九名。而姜淮等七十多人能够各出资捐银五两铸造铜钟，一可见观海卫军户信士在农垦商贸等领域已有发展，二是姜氏等信士已有相应财力。
根据嘉靖《观海卫志》记载，姜千户府位于姜家弄北，今为上横街老年活动室。大概在明中期开始，观海卫武备废弛，军伍不振。但姜氏家族枝硕叶茂，人丁兴旺。姜家弄、浪港庙街一带，姜家房屋连墙接栋、鳞次栉比，浪港庙街被蚕食成为一条曲折的弄堂。
二
明中期倭患平息以后，慈北观海卫的围垦耕植业得到快速发展。但是卫城将士系福建福宁卫调驻而来，并无额定屯田，所以卫城周围的牧马地、演武场、巡海马路就成了官军千户垦植的首选。早在宋元时期，慈北浪港山一带，涂地围垦后种植的多为“禾黍菽麦”，明中期之后才有棉花种植，明末清初棉花种植成为农垦主业。
慈北滨海地南高北低，五磊、栲栳两大群山凹口形成杜若白洋泻湖，其山地平原至浪港山（卫山）的雨水集聚面积超过一百平方公里，而大量淡水顺势而下，冲刷浪港山周边海滨涂地，淡化了海水盐分，并不利于制卤晒盐。故观海卫地域周边，包括鸣鹤、宓家埭、五里、福山一带地域，没有留传下来与盐场灶地相关的老地名。明弘治元年（1488年），彭韶实地考察浪港山后的郑家管地坒后认为，慈北水乡地煎办盐卤效果甚低，纳课银后宜改水乡地垦种。灶丁农户们缴纳课银，转而进行大规模的开垦种植。
观海卫周边的涂地基本由翁氏、阮氏、方氏、林氏、徐氏、郑氏、蒋氏、韩氏等报升开发围垦。姜氏作为观海卫前所千户，笔者从未听老农说起过有姜家地或姜家路之说，可见姜氏发家并不是源于棉地的置地种植。
鸦片战争之后，1842年中英签订南京条约，宁波和广州、厦门、福州、上海成为五大通商口岸。拥有十几万亩种植棉地的观海卫成为浙东棉花商贸集散地，出现了一批代理收购、加工运销的花行工场。
棉业兴起，不仅仅只有棉花的种植，还有棉花的脱籽、弹棉、卷条、纺纱、上浆、染纱、织布以及收购、运销等多道产业链工序。观海卫姜氏在慈北棉业的经营主要是在棉花加工、贸易方面。据传姜氏在清末民初收购加工涉及的棉花地有数万亩之多，约占观海卫棉地的一半，可见姜氏在棉花后产业链的经营规模。
清嘉庆年间，观海卫姜氏棉业经营蓬勃发展，成为慈北领先的花行大户，故姜介人等有实力发起重修镇峰塔。光绪《慈溪县志》卷五“善举”记载：“姜氏慕义堂，道光十六年（1836年），里人姜国礽、国祎母张氏捐置涂地七十八亩零，以赡族嗣，以岁入租息续置地三十七亩零。”“咸丰二年（1852年）国祎子建常复捐置地一百四十亩零，计地二百三十九亩零。”据传张氏为观海卫名将之后，应为明参将张四维后裔。观海卫王家街张参将府，曾经作为皇亲国戚，在明代早中期地位显赫（详见笔者《张参将府的煊赫往事》）。光绪《慈溪县志》卷三十三“列传十”载：“姜国祎，字黼宸，早孤。母张氏，乐善好义，与其兄国礽奉母创建慕义堂，并设义冢，以卹族。国祎病，革属子建常薄葬，而以己产尽入慕义堂，建常恪遵之，国祎受郡人吴姓寄存七十金，吴物故无知之者，国祎检遗籍覆其子因还之。道光二十六年卒，年四十有七。”
姜国礽、姜国祎兄弟父亲早逝，母亲张氏知书达理、乐善好义，巾帼不让须眉，丈夫去世后留下的棉花行在其经营管理下，进一步繁荣发展，发起创建慕义堂，母子及孙三代累计捐助置地二百五十多亩，堪称清代观海卫商界女性的乡贤精英。姜国祎面对客户家人均无知晓的大额遗金，毫不动心，嘱子建常归还，足见其品格节操之高尚。
姜国祎无子，以兄国礽之子建常为嗣子。姜建常继承的祖辈“义记”棉花行，运销渠道扩大至宁波、杭州、上海等地，成为浙东地区著名的棉业贸易商。姜建常长子继承经营义记商行，次子自创聚丰商行，成为观海卫经营规模最大的棉花商。姜建常长子生有五子：大彬、大助、大缘、大祺、大裕，四子姜大祺后又自创大祺花行，其他四位兄弟仍继承父业经营义记花行。姜建常次子亦有五子：大祚、大根、大烜、大尧、大积，经营两家聚丰棉花行和协源商行。1926年，姜家作为占股40%的第一大股东，发起筹办观海卫永明电力公司，采购20千瓦进口煤油发电机，供大街照明和商业用电，这是老慈溪除慈城外最早的电力公司。姜氏十堂兄弟的棉花行，除了棉花的收购、轧棉、打包，还涉及纺纱织布、土布销售、洋布代销等，拥有的花行、米铺、钱庄、布店、工场、作坊、货栈达几十间，占据观海卫南大街商铺将近一半。又鉴于姜氏家族棉花收购量约达观海卫棉地的一半，故被卫人赞誉为“姜半城”。
三
1936年，姜大祺在观海卫南大街建造起一座中西合璧的两进三开间四层建筑（第四层为阁楼），人称“大祺洋房”。大祺洋房设有棉花行和钱庄，还兼营过米行、南北货等。大祺洋房是民国观海卫的标志性建筑，也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前慈溪县的最高建筑，解放后收归国有，作为人民银行观城办事处，可惜第二进在八十年代初被拆毁重建，第一进哥特式外墙立面在2017年遭拆除。
姜大根经营新聚丰棉花行，在棉花收购运销的基础上，在宁波、上海设有销售分行。新聚丰行购置数台进口轧花洋车，旺季时通宵达旦工作，皮棉通过宁波、上海等分行供应各大纱厂，并出口日本与东南亚等地，成为当年三北棉花行业的领袖人物。1926年9月5日的上海《申报》报道《三北同乡会力争棉业新章》，宁波甬江棉商未经慈镇棉业同意，擅设会稽道属验水所，改订公会新章，意欲垄断宁波棉业报关出口业务。三北旅沪同乡会由会长虞洽卿、副会长胡甸荪、慈溪县棉业同业公会会长沈晓春、镇海县棉业同业公会会长解文华以及姜大根等，召集临时紧急会议，磋商应对解决措施。会议讨论决议，转报浙江实业厅、会稽道尹，不认新章，仍照向例各自办理，并致函宁波总商会主持公道，以维护三北数十万棉农的生计利益。我国著名的民间文艺家姜彬回忆：“我父亲姜大根在地方上有影响力，一班进步的青年朋友，便把父亲推上台，当了观城镇的农民协会干事长。”据《中国共产党慈溪历史》（第一卷）记载，1927年3月，中共慈北支部建立观海卫农民协会，会员从五六百人发展到四五千人，并成立农民自卫队。3月25日上午，在城隍庙召开庆祝国民党浙江省政府成立大会后，卓兰芳、沈邦祺、姜大根带领参会群众，直奔东山头大富豪吴启夏家，查封并没收其有关财产。
作为观海卫棉业领袖人物和农民协会骨干领导，姜大根在土地革命时期的农民运动中，经常参与中共地下党组织的活动。农民运动大革命失败后，姜大根几次遭到国民党搜捕，并悬赏捉拿，甚至由浙江省警察厅派出警察队前来观海卫抓捕。无奈之下，姜大根离家隐居上海多年，通过虞洽卿等说情协调，才避开牢狱之灾。1997年4月，姜彬先生率上海、江苏、浙江等江南民间文艺家来慈溪，借笔者所在的中轻集团会议厅召开吴越民间文艺研讨会。会后，笔者与上海社科院老师陪同姜彬先生来到白洋公墓，寻遍几个山头墓园，终于找到姜大根先生之墓。面对开始湮没的父亲墓冢，姜彬先生感慨万千。父亲是八十年前有学识的富家子弟，熟悉现代先进的棉花加工机器设备，作为三北棉业商界的才俊精英，祖父曾寄予其极大期望，却在土地革命前后命运浮沉跌宕，并深刻地影响了自己的人生道路。
民国时期，姜氏家族棉业经营曾经连遭重创。1925年12月4日夜，十字街口南大街某店铺突然起火，因气候干燥，寒风猛烈，霎时火光冲天，四面延烧。又因卫城救火能力不强，以致火势顺着北风，在南大街东西两边店铺向南直扑而去，直烧到南大街第二弄一带，方在各乡镇救火龙的救援下熄灭。据上海《申报》报道，此次火灾共计烧去观海卫房屋五百余间，损失达数十万，观海卫城中最繁华之处，其精华已尽付一炬。姜氏义记、聚丰、大祺棉花行的几处商铺、作坊、工场，在观海卫这场历史上最大的火灾中被烧毁。幸亏姜氏棉花行经营历史悠久、基础深厚，又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恢复元气，并跃上新的发展高度。
然而，抗战爆发之后局势动荡，1939年6月23日上午，三架日机轰炸观海卫，在卫城中心十字街口东南、田家弄等处投下多枚炸弹，炸死炸伤近50余人，炸毁房屋60余间。其中，位于十字街口东首由姜大祚管理的聚丰棉花行与协源商行损失惨重，三间店铺楼房以及轧花工场被炸毁，1台进口马达引擎、5台洋车轧花机、1台弹花机、1万余斤籽棉、1600余斤皮棉以及诸多家具物品等均被损毁，姜大祚妻子叶氏与儿子姜承栋等6人被当场炸死。姜家产业连遭两次重创后，又在抗战时期面临社会动荡、民不聊生、商业凋敝，聚丰、义记、大祺的棉花行逐渐衰落，幸有米业、南北货经营以维持生计。
四
姜彬，原名耋仙，笔名天鹰，1921年1月12日出生，1931年去上海读书，1936年毕业于上海中国中学。1937年“八一三”淞沪抗战爆发后，姜彬回到家乡观海卫，参加抗日救亡演出队、民教馆、慈北战时服务大队等工作，1939年11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40年5月，姜彬担任中共慈北教师支部书记，后从事三北三五支队办事处工作。1945年9月，浙东部队北撤后，第二年春姜彬等转道上海来到山东解放区。1949年12月，姜彬随部队南下到上海，先后担任华东新华书店编辑、华东人民出版社副总编辑、上海文艺出版社总编辑、中国作协上海分会书记处书记、上海社科院文学研究所所长、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上海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中国俗文学学会会长、华东师范大学兼职教授等职务。著有中国民间文艺、民俗研究等多部著作，荣获诸多国家社科与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最高荣誉奖”。2004年12月16日，姜彬先生因病在上海去逝。
姜大祺之孙姜宗来是上海交大教授、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业从事心血管形态学和生物力学研究，主持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血管重建的生物力学研究”等科研项目20余项，在国内外发表学术论文100余篇，获国家科技进步奖1项、省部级科技进步奖2项，主编、参编专著10余部。
五
自道光十六年（1836年），姜家张氏发起创办慕义堂，初以抚恤赡养老弱病残、贫困潦倒的族内亲属为主，并设义冢。后由姜国祎、姜建常增捐助地一百多亩，设立私塾，开展族内子弟教育。民国十一年（1922年），姜家慕义堂私塾迁至原姜氏千户府敬义堂，聘请名师执教，改创为天水小学，普招观海卫儿童入学。民国十六年（1927年），由汤以尧妻洪彩云出资，在慕义堂创办彩云女子学校，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彩云女子学校并入天水小学。1951年，于宣统元年（1909年）由虞香韵创办在南门外的开明女校，迁入天水小学。1957年，天水小学迁入林家祠堂，改称为观城镇第三小学。
虽经笔者多年走访调查，但由于史料欠缺，族人外迁、人才辈出的观海卫姜氏家族很难再查证到清代民国时期的其他人物。笔者仅凭有关片言只语的文字，发现清代范观濂《山北乡土集》前人篇里记载有姜小山，讳超，称其笔体为“书法姜画铁”；清末民初，有姜氏嫁与随吴锦堂经商的东山头徐蕙生为妻，后来姜氏协助徐蕙生租下天主堂宁波正大火柴厂，购置日本进口设备和原料，创办宁波正大火柴新公司，成为国内著名的火柴厂；另还有在抗战前担任观城镇镇长的姜承焕，上海著名画家姜德溥等，均是观海卫姜家的翘楚人物。
斗转星移，光阴荏苒，如今行走在观海卫的姜家弄、浪港庙弄、糖坊弄，拐曲的弄堂两边都是密密匝匝的百年老屋与近代民居。说起曾经辉煌的姜氏家族，唯有九十多岁的耆老还略知一些观海卫城的“姜半城”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