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富强
十多年前，某考上国内顶尖大学学生，偶尔跟我说起，班上一个同学，只要面临大考，精神便极度紧张，往往不得不请假弃考。这个同学来自国内某名高中。
推想一下，弃考的原因可能比较复杂，且个案往往也不能真正说明问题。况且，说句心里话，笔者对这所著名高中，一直心存敬仰：通过他们的努力，塑铸学生的精气神，激励学生简直是拼了命读书，使那些来自社会基层家庭的孩子，拥有更多的改变自身命运的机会，一定程度上得以实现阶层跃升。
只是，笔者心里又不免积聚着隐约的疑问：一个高中学生，通过“特殊”的教育方式，考上一所与其禀赋和能力不完全相符或者根本不相符的大学，对他本人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甚至，很多年前，有的高中教育管理者所提出的“不要赶着逼着不应上大学的学生上大学”的观点，是否全是歪理邪说？
不少学校把“以人为本”悬为办学宗旨。但是，只要我们留心，就不难发现，那些考入一流中学的女生，排队时最前面的不少人，身高常常连一米五都不到。圈养、笼养，听课复听课，一整天都是听课，作业又作业，简直无休无止；休息时间压缩再压缩，闲暇生活几近奢侈；起早贪黑，有的高三学生久坐不动，读得腿都肿了，且绝大多数人劳而无功——成为金字塔的底座。
这些可能就是当下一些学校及学生，尤其是中学及其学生的实况。
你能简单地说这是学校不对吗？学校及老师心疼学生，在讲课和作业上，尽可能减少学生的无效付出；
你能只怪家长狠心吗？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家长心里其实清楚，择业时，逢进必考，且相对来说，有“985”“211”加持，择业的主动权就会相应增加。
有人说，这是由于高质量就业机会的匮乏所造成的教育内卷；有人认为，这是某些价值取向的实利化所导致的教育功利化；还有人觉得，这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认知误区：不知道人类利益最大化的途径是合作而非竞争。当然，这些观点都不无道理。不过，这些观点大多从教育的外围谈教育，总觉得有点“隔”。
如果我们回到教育的原点，站在普通教育的基础上看，可能会有一些更加贴近教育实际的观察和思考的途径。
笔者最近读了黄全愈教授的《教育的基础》一书，觉得此书为我们深入思考教育的这些基础性问题提供了很好的思路。就笔者这样的一线教育工作者的阅读体验来说，最突出的感受有以下几点：
首先，黄全愈教授始终从全人的健康、和谐发展的高度观照教育，观察的目光几乎覆盖全部基础教育的主要领域和重要过程。
如谈问题化学习，他是从是否压抑人性的角度来看的；他主张问题化学习不是“请君入瓮”，诱导学生进入教师预设的套子之中，而应培养“孩子的好奇、纯真、童言无忌”，这才是问题化学习的“精髓”。从对“走课制”与“走班制”的概念辨析中，他所着眼的是解放个性、重视人性，培养独立性，这也更有利于“教学相长”，促进师生的共同发展和人格完善；比如对当下很风靡的“STEM”，他认为如果仅仅停留在具体的课程设置上，而不是以素质教育、学生成长为底色，那么，仍是急功近利的制器之术，而非真正的育人之路。至于谈到名校毕业生的十种核心素质，更是从研究能力、创造力、“会学”能力、思考能力等智力层面，谈到玩的智慧、社会化情商、同情与关爱、人格品行、契约精神等非智力的价值层面，认为只有拥有了这些素质，才能具备“去跟明天、跟世界对话”的底气。对“双减”背景下的通识教育问题，他认为成人比成材更为重要；他重视挫折教育，认为家长和教育工作者要有“敢于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的情怀和胸怀，相信对当下教育现象抱有足够关怀的人们，一定能够体会到黄教授所持观点的重要的现实意义。
概言之，黄全愈教授站在立德树人、面向未来和面向世界的价值立场上，提出了一系列具有穿透力的观点：超越了育才，着眼于育人；超越了成器，着意于成人；超越了成功，指归于成长：只许长，不许成！——“教育不是教育你成功个什么，而是教你更会受教育，教你学习更会学习”。换言之，就是“从一无所能，到种种都能，到能力很高、本事顶大”，这就是杜威所说的“生长”。也即是梁漱溟先生说主张的“教育应当是着眼一个人的全生活，而领着他去走人生大路”。（梁漱溟《教育与人生》）
其次，黄教授在本书中，以思想的利器剖析教育现象，指导破解路径，具有方法论上的意义。
这本书显然不是严肃规范的教育学术论著，但也不是一般的教学随笔。作者绝对没有用诸如什么“一棵树摇动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颗心碰撞另一颗心”那样流淌着诗意的语言来描摹教育，或者用哲理性、格言式的语录，来给教育以哲学层面上的不容置疑的定义，且没有任何事实举证，也没有详尽的事理剖析，只给结论，不给推理，只有激情，没有理性底蕴的做派。实际上，这本书是教学随笔为其表，学术规范为其里。它对各种教育教学现象的剖析，条分缕析，抽丝剥茧，有理有据，得法得道，这一切，为本书的建构和表达提供了坚实的思考支架和有力的思想武器。
就本书的理论框架而论，黄教授所提出的“‘一二三四’素质教育核心理论体系”，这本身就是一个基础坚实、逻辑自洽的学术体系。本书上篇“教育的终点线”、中篇“教育的起跑线”及下篇“他山之石”所统率的全部篇章，都从不同角度诠释了“‘一二三四’素质教育核心理论体系”的具体内涵。
就论述的细部而论，黄教授非常娴熟而又恰当地引用古今中外的一些教育及研究的思想资源，比如从孔子、荀子、韩愈的教育观到陈寅恪的教学观，从多元智能理论到创造性思维和批判性思维思想，以及一些发达国家在素质教育的一些具体做法，使论述在方法论上得到广泛而丰厚的思想支援。
这方面，我觉得更值得称道的，还有黄教授在具体阐发过程中，对细部的理论建构。
比如他对叶圣陶先生“教是为了不教”的反思，经过层层剖析分辨，就用“如果说‘教是为了不教’强调的是自学，那么，‘不教是为了教’讲的则是‘自教’”，一下子把反思引向了深入。又如在分析了历史教学中存在的教育观的差异时，就用“应试教育和素质教育的本质区别，可以概括为两个词——‘考生’和‘学生’之间的差别”，一字之差，即为云泥之别，把概念的精髓完全揭示了；这样的例子，在黄教授的这本著作中，可以说是俯拾皆是。
就思想方法来看，这里特别值得一提的，还有黄教授对批判性思维的推崇和运用。
大家知道，现行的新课程方案及各学科新课程标准，把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放在突出重要的地位。批判性思维到底意味着什么，怎样在教育实践中体现批判性思维的精神，需要我们教育工作者及学生家长认真了解，并加以学习研究。黄教授通过具体的事例，运用批判性思维的方法，引导有理、有利、有节和有智慧的独立思考，一再强调批判性思维不是“处处作对、事事唱反调”。批判性思维实际上首先不是对别人批评，而是对自己、对自身进行评判。换言之，其非常重要的属性是刀口向内，自我解剖。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黄教授在本书中不止一次地提到自己在家庭教育中既有成功，也有遗憾：他把儿子培养成为一个很成功的“新星”律师，但是黄老师自省、自谦地认为：“格局不大，赢在局内”，而非“去设计、制定法律条文，让别人去玩”。这种反求诸己的批判精神，让我们读到他反思的真诚和恳切。
再次，本书的著述架构、论述范式、表述风格诸方面，规范明白，雅俗共赏，不论是教育从业者，还是学生家长，抑或其他社会人士，都能从中获益。
黄教授用大量的、具体的生活和教育事例，形象而又准确地表达他的教育主张。因其所举事例有血有肉，很接地气，所以，阅读时没有喝“鸡汤”的感觉，会有亲切、畅快的阅读体验；又因其表达很符合学术表述的规范，不少地方用精确的数据和明晰的图标证明和示意，且用词准确，措辞得体，没有模棱两可或含糊不清之处，便会有清晰、明白的阅读感受。整体的叙述风格中正平和，节奏不徐不疾，娓娓道来，读之如沐春风；又如三五好友小聚，同话桑麻，共叙家常。
说到最后，我想说的是，黄教授流溢在本书字里行间的家国情怀，非常令人感动。
在讲到要吸取晚清丧权辱国的历史教训，教育必须远离急功近利时，他深情地感慨：“呜呼，我们输的不是银子，是教育！”
在谈到“钱学森之问”时，他情不自禁地呼吁：“创新教育时不我待，刻不容缓！”
而在主张国家强大的根源在基础教育时，其难以抑制的民族自信之情，溢于言表：“当人口大国变成人才大国时，就是中华民族腾飞之日！”
我觉得，如果说，前述三点所呈现的那些特征，充分显示了本书的深度、广度和锐度的话，那么，最后这一点所显示的是一个旅居海外三十载的中国教育家忠贞不渝的初心和令人动容的温度。
因此，你说，黄教授这本书传导的仅是美式教育思想吗？完全不是！是中国特色的教育观吗？其实也不全是。它是糅合了当今先进教育理念，又立足于教育之基特别是华夏大地的“黄全愈式”的教育思想。
总之，这本书所持主张的根本是立德树人，以人为本，它的指向是面向未来、面向世界的，它的指归是人的健康成长和可持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