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人在南方开了饭馆,门头几乎都会用东北饺子馆,直接,醒目。
刚来小城的第二年,一天早起上班,乌山路上一家小店在卖早餐,那早餐很特别,是白粥和花卷,很久没有吃到过真正的花卷和馒头了,于是我停下来走了过去。
店里有三个人在忙碌:一对老年夫妻,外加一个年轻小伙。
我要了一碗白粥、三个花卷,老太太还给我端来一碟小菜。花卷是老面发酵的,一两左右一个,蓬松但不失筋道,形状平淡,里面却有扑鼻的淡淡葱香。最为惊艳的是那一碟小菜,有白萝卜丝、胡萝卜丝、黄瓜丝、洋葱丝以及香菜碎,应该是昨晚就切好腌制的,放在冰箱里,早上拿出来,吃到嘴里,冰爽酸辣,用来佐粥或者花卷,简直是天作之合。
年轻小伙叫红卫,是东北人,以前在国企上班,后来下了岗,待业在家。父母已退休,听了亲戚朋友的意见,做医生的妻子在小城一家医院找了工作,举家南迁到了这里,妻子正常上班,红卫和父母经营着这个小小的饺子馆。
红卫长得不像北方人,起码不像大多数南方人眼中的东北大汉,他个子不高,皮肤白皙细腻,简直和女人的皮肤差不多,说话细声细气,很腼腆,不嗜烟酒,待人接物很有礼貌,说话也很有分寸。
第二年,他们在乌山路盘下了三间大门面,堂而皇之地开启了小城的东北菜之旅。
东北饺子馆里怎么能没有饺子?东北饺子是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汤汁四溅的那种,不像超市里干巴巴的速冻饺子馅。
红卫他们家的水饺也有自己的独特配方,所以,去他们家除了吃东北菜,东北水饺总是必点的。
他们家生意越来越好,店面也大了,他的妹妹和妹夫也来了,一大家子一起经营那家饺子馆。
他妹妹很漂亮,和红卫长得很像,应该说是个男版的红卫妹妹,你就知道了,性格却是天冠地屦。
红卫是那种一说话就脸红的人,妹妹却总喜欢大声说话,泼辣爽朗,和客人聊天也是大声说笑,高兴了还会送你两个菜,再高兴了就一脚踩在凳子上挽起袖子和你划拳,酒量好得不得了,我亲眼见她把几个东北老爷们喝倒在桌子底下。
红卫妹夫高大结实,粗暴得很,以前的职业不详,连红卫都叫他强哥。很多南方朋友第一次看见他都感觉怕怕的,眼神有点凌厉。可红卫妹妹一声吼,强哥就像个温顺的猫。强哥和客人聊天正热烈着,红卫妹妹喊他去买个啥,说麻溜地!强哥马上顺从地走过去拿了钱,骑上门口的木兰潇洒地一溜烟就不见了。
再后来,红卫把店给了妹妹和强哥经营,自己到城东开了一家更大的东北饺子馆。生意越来越好,他妻子把医院的工作也辞了,一门心思在店里帮忙。这个时候我也经常去,和红卫一家人也越来越熟络。几年之后单位搬迁,我就很少去了。
偶尔路过,看见那家饺子馆似乎越来越小,顾客也零落,街上的东北饺子馆也多起来了。
人这个东西很奇怪,一个地方错过了,便想哪次再顺便走走,就像你记挂着一个人,总想着去看看他,可一直都找不到顺便的机会,于是慢慢也就没有了那样的专门心思。
很多朋友,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慢慢淡漠,很多地方也这样不经意地忘掉。
前几年有个比赛,我做评委。进场之前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搬架子鼓,满头大汗的样子像极了强哥,虽然是在室内,却戴了墨镜,穿了一件紧身的黑背心,发福的赘肉几乎要撑破衣服的包裹,脖子上有条大金链子晃来晃去。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强哥,他回过头,摘下眼镜看了半天,才认出了我。
简单聊了几句,他说儿子上四年级了,来参加比赛,他来帮忙。我说你儿子都四年级了?他憨憨地笑了,眼神不再凌厉。
我问生意怎么样,他恍然大悟地说噢,对一个年轻人招了招手,把自己的拎包要过来,里面拿出一张卡,递给我说:店搬了好几年了,你空了来看看,好久都没有见你了。
那是一张黑色的硬卡,有他的店名和地址,还是叫东北饺子馆。
强哥那家新店,我一直都没有机会再去,而红卫,却偶然地碰到过一次。
冬天的清晨,我在店里吃早餐,门口一个骑电动车的人停下来买了两个包子,我是从他和店家对话的声音里听出了似乎是个熟悉的人,一抬头便脱口而出叫了一声:红卫!
红卫也一眼就认出了我,我们寒暄了几句,知道他城东那个店也好久没有做了,已经转给别人。我说那你现在干嘛,他含糊地说我就是给他们几个帮帮忙。
红卫的身材几乎没有变,细嫩的皮肤还在,面色红润,皱纹却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
吃过无数的东北菜,见过无数的东北人,可红卫的东北饺子馆和那一家东北人,总是温暖地在我心田驻守,岁月再久,相隔再远,也淡漠不了曾经的那种亲切。
想念那一家东北人的时候,也喜欢听关于东北的歌: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啊
那里有满山遍野大豆高粱
在那青山绿水旁
门前两棵大白杨
齐整整的篱笆院
一间小草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