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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7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帮老娘种菜 沈国华

日期: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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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七彩贝       上一篇    下一篇

  帮老娘种菜,有一种幸福的滋味,有一种怀旧的滋味,有一种想哭的滋味。

  老娘年近七十,膝盖骨有恙,理应安度晚年。再说千把块一月的养老金以及其它零零碎碎的收入已足以使她经济无虞。然而,老娘还要种地。力劝之下,她答应只种屋前的半亩地,说是“一份人家舍边沿的地空着是倒霉的”。我明白,其实老娘要的不光是颜面,还有一股不服老的劲儿。于是一家达成共识:离家远的地送给亲戚们种,屋子旁边的就随老娘种着,当然,我这做儿子的在紧要关头必得帮上一帮的。今天,就是紧要关头。早上,我还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间,铃响,老娘的催促声:“给你说的忘了吗?种菜。”“唔唔,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记得几天前老娘确实提起过,老娘说要种“河江菜”(芥菜的一种)了。昨天请拖拉机犁的地,就为着赶个双休日,赶上我这个帮手。我没有理由再赖在床上,起身,吃饭,八点出发。

  到得老家,老娘已整好两个短岭头(菜畦),拔好一筐菜秧,就等我来种。老娘的膝盖骨蹲不得,只能做一些不用蹲下来的活儿,所以眼巴巴地望着我来种。老爹呢,生活勉强自理,在院子的矮墙边练习走路,也是望菜兴叹一族。这一天,我种了三个短岭头,四个长岭头,这中间还因为磷肥不够用了去买磷肥,又撒磷肥,平整土地,用菜锹插空。我还特地弄了一个斜坡,原来的屋基斜坡陡度太大,雨久淋,边沿蚀空了,为了巩固地基边,我把坡度减小了,这就要重起一条沟。为了起这条沟,我在老灶间找出了搁几十年没用的田坎绳,固定好东边,固定好西边,两点一直线,依着绳子挖沟。挖好沟,望一望,这么直,俨然以为自己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民。其实这是我第一次用上田坎绳,记忆中的田坎绳是爹娘用的,那时,当然,至少是十多二十年以前的事儿了,爹娘去地里干活,若要起沟,就会捎上它。细细的浅黄色尼龙绳,这么一斜,那么一斜地绕在一根小竹片上,绕成一个纺锥形的绳球。要用了,就把细绳子一端系在插地岭头的木桩上,然后边退步边解绳子,直到那一个地岭头;或找个木桩子,或干脆就用这小竹片,插地上,绷出一直线,使得沟不会起歪。对于一个农民,地沟起得直,也是面子。真想不到,时隔多年,今儿让我给用上了。我退步解绳子的时候,这绳子有好几处断了,老鼠啃的,我把它接起来,还是一直线。我用好后,把这田坎绳还放那老灶间里,我觉着,这田坎绳,就一传家宝。

  我在干农活的时候,常会有乡人从大路上经过:“阿华这儿子真的好,有行业的,还帮老娘来种菜。”“阿华真勤劳,我儿子就不肯帮忙做地里的活。”……这时候,我也会“大舅妈”“大妈”地叫得甜,还不时搭上几句调侃的话,比如“大舅妈,说也奇怪,你这一夸,我酸得直不起的腰直起来了!”再比如“大妈,你这话一说,我脚头轻哉!”干活的人,特别是活儿干得累了的人,真在乎别人的夸奖,虽然也知道是夸一夸而已,可听了就是来劲儿。想来种惯地的乡邻们深谙此道,总乐意在你干活时慷慨地“加油”。这就是“乡里乡亲”啊!

  我是平时也常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跑步啦,打太极拳啦,打羽毛球啦,骑独轮车啦,自以为体质不错,可是,在农活面前,我的体质不错是不错,只是总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儿。种菜久蹲,腰酸疼,站起身的时候,得慢慢起来,好像弹簧拉久了,伸缩不自如了;铁耙平地久了,手臂酸疼,平时打羽毛球时练出来的肌肉不着调儿了,拖铁耙的力越来越迟钝……我摇摇手臂,做几个“云手”(太极拳动作),然后望望老娘,老娘在躬身拔菜秧,“这老太婆,真韧啊!”我心里暗暗想。想着想着,我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我小时候,母亲年轻,行动利爽,做什么活儿都不落人后,白天和男人一样摘棉花、割榨菜、挑水施肥,晚上还要做草包、编草帽、纺棉花、织布……我年轻的时候,母亲在父亲不能出工的情况下,还一个人管着十来亩棉地,而且棉花产量不比人差。而今,她把种这区区半亩菜的重任寄托于我这个半瓶醋农民。不过,我没哭。因为我也幸福。人到中年,能帮老娘种地,这就是幸福。娘是老廉颇,尚能饭。我呢,有老娘在,我就永远是一个小孩儿,我幸福,我还能跟在母亲后面干农活。旁边还有父亲关注着,一家人,其乐融融,实是何等有幸啊!菜收菜种,日落日升,我珍惜着和老娘老爹相处时的分分秒秒。

  帮老娘种菜,陪老娘种菜,菜里有岁月,菜里有亲情,菜里有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