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把帽子摘下来。”我有些愤怒了。
他站在去餐厅的队伍里，瞥了我一眼，默默摘下帽子右半边，向左歪着头，左手隔着帽子左半边，捂着耳朵。
最近，这个男孩总把校服里那件卫衣上的黑色帽子紧套在头上，我上课时会喊他摘下来。下课了，他又戴上。其它课时，我从窗外经过，见他还戴着帽子。昨天气温高，已有学生脱掉校服，只穿着衬衫，而他还是戴着帽子，显得那么刺目、别扭。
下了楼梯，我说：“×江×，你慢点，我有话问你。”他停下了。“你最近怎么啦？一直戴着帽子不热吗？”他不吭声。“你是不是不舒服？”他支吾着：“我头皮有些痛。”我闻到了一股汗酸味。
“你是不是很久没洗头啦？”我低声问。他说：“我洗了。”“你耳朵是不是不舒服？”我扯扯他左耳上的帽子，“你把这边也摘下来呀。”他歪头一躲，左手一滑，左半边帽子掉了下来。
哦，我吃了一惊，他左耳分明塞着一个白色耳塞。
“你戴着耳机干什么？你是不是把手机带到学校来啦？”“我……我没带手机。”他很快把耳塞摘下来，塞进了校服和卫衣中间。他的耳机线，分明是贴身从脖子处拉出来的。
“你把耳机给我。”我语气严厉起来。他看了看走远的同学，歪着脖子，摸索到耳机。他撕扯着，一时却抽不出来，一用力，耳机线断了。他随后把连着一截白色细线的耳塞递给我。看着他的动作，我吃了一惊：“你先去吃饭，我回头再找你。”
去年接班时，我知道这个外来男孩父母离异。他不大听讲，作业很少交，各科成绩大多个位数。他和别人不交往，衣服脏兮兮的，身上常有一股汗酸味。这些年，学校外来务工者子女越来越多，每班都有几个离异家庭子女，大家也习以为常。
吃过饭，我领学生回教室时，只见他盯着餐盘，呆呆坐着。其他学生有说有笑，他似乎属于另一个世界。他在想什么呢？他有没有在听别人说话？他是不是在想下一步该如何躲避我？
学生依次走出餐厅，倒掉餐盘里的东西，在车棚下排队。雨滴在棚顶啪啪作响，几股雨水在水泥地上蜿蜒。我扫了一眼，他在自己的位置上，木然地看着别处。也许他在回避我的目光。
上了教学楼，队伍向教室拐去，我说：“×江×，你到我办公室来。”他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跟过来，我又闻到了那股汗酸味。他低头抠着、咬着左手大拇指，指甲外侧都渗出了血丝。“你这么大啦，怎么还啃手指？”他把手指放下，又用右手去抠。“你把手指头都抠出血来啦！”我有些急了。他垂下手，又不知该放在哪儿。
“到底怎么回事？手机在哪里？”他支支吾吾的。“男子汉，说话声音大些。”他还是嘟囔不清，我只好靠近他。“我没带手机，那是MP3。”“哦，MP3在哪里？你先把耳机拿出来。”他翻起卫衣，把断了一个耳塞的耳机从腰部抽了出来。
“MP3呢？”我追问。他翻着衣袋，掏出一把钥匙和一团皱巴巴的纸。“我扔了。”“扔到哪里去了？”我有些惊奇。“扔到垃圾桶了。”“真的？扔到哪个垃圾桶了？我们去把它捡回来。”“扔到餐厅外盛剩菜剩饭的垃圾桶了。”“啥时扔的？”“从餐厅出来，倒剩菜时扔的。”“你怎么把扯断的耳机留着，反而把MP3扔了？”“MP3有两三个，耳机只有这一个。”我又吃了一惊。
“你这是什么钥匙，摩托车钥匙？”“电瓶车钥匙。”“你骑电瓶车上学？”“嗯。”我大惊：“你怎么骑电瓶车上学？车在哪里放着？”“路很远，我就骑电瓶车上学，放在校外东边停车处。”
经过一番询问，我才知道，这男孩的爸爸是贵州人，妈妈是湖南人，他们多年前来慈溪打工时认识。男孩和姐姐就出生在这里，他姐姐在本校读初三。他读六年级上学期时，父母离异，姐姐判给了妈妈，他跟了爸爸。他爸爸在余姚小曹娥镇上班，他先是和姐姐跟着妈妈，一起住在学校东边三里外那个菜场边的出租房里。
去年上半年，他妈妈又和一位湖南老乡结婚了。那男人也离过婚，把女儿给了前妻。男孩继续住在妈妈那里，那男人对他和姐姐还行。后来，他继父与妈妈吵了一架，他便回爸爸处去住了。他爸爸上午在厂里上班，下午去卖手机、耳机、MP3之类的东西。双休日上午，他帮着整理爸爸要卖的东西，下午跟爸爸一起外出摆摊。
“你和你姐姐在校园里见面吗？”“偶尔放学时会碰到。”“你们见面说话吗？”“只有一次说到了户口。我们的户口还在贵州老家，以后不知道怎么办。”“你在家学习吗？”“基本没时间学习，有时做点科学作业。”“上课听得懂吗？”“科学和语文能听懂一些，数学和英语听不懂。”“语文作业和背诵，怎么一直不完成？”“没时间做，也不会做，我记忆力很差的。”我迟疑了一下：“你和爸爸在家吃饭怎么办？”“经常买点快餐，有时也做。”“你会做饭吗？”“我会蒸米饭。”“会买菜炒菜吗？”“我没做过，我爸会做的……”
上课铃响了，我说：“你先去上课吧，下午放学时再来。”他扫了一眼桌上断了线的耳机，转身走了。
下午，我把那根断掉的耳机线接在了一起，用胶带在外面粘了几圈。放学铃响后，我喊他来了办公室。
“你也长大了，要讲点个人卫生，方便时洗个澡，衣服要勤换洗。”他不吭声。“你把我午后给你说的几点，复述给我听听。”他嗫嚅道：“不要带MP3来学校，双休日在家里，可以听听音乐放松一下；到学校里来，要认真听课，尽可能多学点东西；双休日帮着爸爸做饭、洗衣，多做一点家务；上学放学路上，要注意安全……”
“我会联系你爸爸的，你这样骑电瓶车上下学太危险，得另外想办法……耳机我接好了，现在还给你，你先回家去吧。”
男孩接过耳机，脸上闪过一丝微笑，向外走去。看着窗外绵绵细雨中的校园，我浑身无力，轻轻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