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飞的姑姑叫周金珍。我小的时候,当面叫她金珍姑姑,背后叫她“金针菇”。其实,她长得并不像金针菇,而是五短身材,一张馒头脸。
金珍姑现在六十多了,但金珍姑爷却像四五十岁的样子,老来帅,人挺精神的。
据上年纪的人说,金珍姑嫁过去的时候,男人三年没上她的床。幸亏她婆婆是个拎得清的人,得知小两口不同房,跟越剧电影《碧玉簪》里的阿林娘一样,扯着儿子的耳朵往房里推。实在没办法了,她“教唆”金珍姑趁他熟睡的时候,像鱼一样,溜进他的被窝去。就这样,总算对面襟搭上了纽襻,做成了一份人家。
老话讲,强扭的瓜不甜。金珍姑“种瓜”不吝力气,什么苦都吃得,也不在乎甜不甜。后来,他们家终于发达了,姑爷开厂,是村里的头面人物。金珍姑回周塘来,风风光光。几个兄弟,经常受她周济,侄儿侄女那里,三天两头塞零用钱。那时,姑姑长姑姑短,孩子们的嘴可甜了。
忽然有一天,她跟周一飞的妈说:“小嫂,我离婚了。”
一飞妈吓了一跳:“你说什么,这么大年纪了!”
可是,金珍姑并不慌,凑近了,跟她交底——他们是假离婚。姑爷开厂折了本,为了保住家产,划清界限,他净身出户了。
“可别假戏真做,这人心隔肚皮,你可不能全信。”一飞妈提醒道。
“我相信,他是爱我的!”这话正好被周一飞的老婆听见了,她在周一飞那里咯咯笑。
可是,过了一年两年三年,他们还是没有复上婚。儿子留在了省城,很少回来;女儿也没结婚,却跟人跑了,据说跑到了乌鲁木齐,金珍姑只知道火车要坐三天三夜。有一天,她对周一飞说:“他们一个都不在,我也没别的事,到你厂里来帮忙,你工资给我高一点!”周一飞以为她开玩笑,一口答应。谁知第二天,她真来了。到吃饭时,一飞妈客气,留她吃饭。从此,她就吃住在一飞家。“小嫂,我跟你一起睡,反正小哥也不在了,你一个人寂寞。”一飞妈不好推却,就姑嫂同房了。
“你这么多钱到哪里去了?”
“我又没拿到钱,给儿子城里买房了。”
“那你住三楼三底,一只空壳子!”长夜漫漫,姑嫂闲聊,“你儿子咋不撮合一下呢?”
“跟他爹一个鼻孔出气!”金珍姑还想说什么,嗫嚅了一下,没往下说,茫然地盯着电视看,可是,电视里在讲形势,她又不懂。
一飞妈看了看她,心想:“这男人是在给你耍心计呢……”
过年的时候,金珍姑看见厨房里堆着几袋米几壶油,大咧咧说道:“小嫂,你一时三刻也吃不完,我拿一袋米拎一壶油去,省得上街买去了。”
一飞妈不好不答应,任她拿去,回头就跟周一飞说了,周一飞倒不在意:“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己有,就拿过来,自己没,就拿过去。”
没过几天,她又回来了。她是来给大哥打扫的。大哥八十多了,是个孤寡老头。一飞妈上街买菜去的时候,看见她端着大脸盆,捋起袖子,在井边洗衣,肥皂泡直漫上来。门前的绳子上,已晒了三条被单。
吃中饭的时候,她来了。吃好中饭,她又去给大哥打扫了。
一飞妈忍不住念叨:“吃的是我家的饭,干的是别人的活!”正好被周一飞的老婆听见了,开玩笑道:“妈,明天让她帮忙!”
果然,第二天她兴头头地进来了:“小嫂,你还不打扫,我来给你帮忙!”
吃年夜饭的时候,她喝了一瓶红酒:“我现在是享侄子的福!”她脸红脖子粗,跟在自家一样。
正月初一那天,一飞的老婆要去娘家吃饭,让婆婆一起去。
“我不去,有你姑姑在呢,正好我们两个人有伴儿。”
“小嫂,咋不去呢,我跟你一起去啊!”金珍姑直愣愣地说道。一飞妈吓了一跳,哪有姑姑到侄媳妇娘家做客去的?
“那太好了,我们一起干它一箱红酒!”一飞的老婆也是个喜欢热闹的人。
这一天到了侄媳妇娘家,客人可多了,他们一听是一飞的姑姑,都说“难得难得”,金珍姑也不拘束,就高着嗓子说:“有酒喝酒,有肉吃肉,正月里,无大小,我来赶热闹啦!”上了席,大家一个个向金珍姑敬酒,都说是稀客,几乎抢了一飞妈的风头。金珍姑酒上头,话更多,一飞妈笑道:“你可别喝醉了。”“小嫂,我难得高兴,醉个啥呀!”她脸不改色心不跳,先吹了一通自己的儿女,说在省城买了大房子;又一个劲地夸一飞的老婆,说这个侄媳妇脸如银盘,高高大大,一看就是个有福相的人,人又好,孝顺,大气,从不计较,哪像谢琳琳,小头小脑,一脸苦相。谢琳琳是周一飞的前妻,一飞妈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怕她再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果然,她没边了:“现在,琳琳后悔死了,看着这兴兴旺旺一家子,她被扫地出门,一个人孤零零的……”一飞妈赶紧给她使眼色,可是她正在兴头上,看见的只是大家的笑脸,“要是我小哥在,他是肯定不会让一飞离婚的,只要琳琳上门来,他肯定要撮合的……”一飞妈暗暗戳她胳肢窝,见她还要说,就笑着敲她筷子:“说个啥哟,说个啥哟!”大家都装着不知道,一个劲地向她劝酒。
“她醉了……”一飞妈替她挡住了。
这一天回去的时候,一飞妈有些生气:“我怎么说你哟,你这个样子,还怎么要得回男人!”
“随他良心啦!”金珍姑大着舌头,“反正家里空荡荡的,我也不想回去……”她没说几句话,斜着身子在车上睡着了,一会儿就起了鼾声。
周一飞回头看了看,跟他妈说道:“人家早有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