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里最大的晒场边上的泥地里,掘两个相距四米远、深约半米的洞,每个洞里插进一根长长的粗毛竹或长条树,填上土,使之不动,然后将一张雪白的幕布四角紧紧地拉在竖着的杆子上,一道银幕就此落成。
银幕竖起的同时,放映员即在正面的十来米处摆好放映设备(称为电影箱)。银幕的竖起,宣告已经传闻了好多天的消息得到证实,盼望已久的露天电影终于要在今晚放映了。近处的人们涌出家门,争先恐后地将椅子、凳子等摆在放映机的正面位置,为家人或亲友们抢占好座位。
队长是最先得到消息的人,这天的他比平时会大度一些,会尽量安排一些轻松的活儿,傍晚收工的时候会提早一些,让他的属下们有力气看完一场久违的电影。
家庭主妇会早些烧饭,全家早些吃饭,早早赶到电影场,等待电影开场。
孩子们会到外公外婆、舅舅姨妈家,把放电影的喜讯告诉他们,把路远的他们请过来。当然这个目的是借故去吃餐夜饭。
年轻人最为兴奋,他们早就收拾一新,等待着这难得的欢娱时光,与小伙伴们相聚、玩耍;刚刚在谈恋爱的小情侣则更开心,他们有了一个借口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借此机会,谈情说爱,增进感情。
天未全黑,家家户户已经到了电影场,路远的老年人也背着椅子凳子前来,一路欢歌笑语,如同过节一般。
一束强烈的光投射在银幕上时,嘈杂的说话声戛然而止。霎时,只有放映机里传出的“沙沙”声。
电影放映一般由三个部分组成,先是幻灯片,主要宣传党的政策、形势与新人新事新风尚,比如“双夏”结束总结大会以后,有一批先进人物需要表彰,就用一些简单易懂、朗朗上口的顺口溜把评奖结果略说一下,人们听得哈哈大笑,且能记得很牢;又如征兵时节,放一些“提高警惕,保卫祖国”“一人参军,全家光荣”等宣传标语;学大寨时放一些“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备战备荒为人民!”“要为在1979年建成大寨式大队而努力奋斗!”“各行各业都要把工作纳入到农业学大寨的轨道上来”等宣传标语。接着是加片,多放半小时左右的片子,有农业科学技术方面的,如防病除虫、培育水稻棉花的短片;自然科学方面的,如《小蝌蚪找妈妈》;有计划生育方面的,如如何避孕结扎等;有农业学大寨方面的,如学大寨赶昔阳,有南堡、上旺经验等的介绍不一而足,使人们对国家形势有一个大致的认识,也使农民对一些农业科技方面的基本知识有所了解。
加片以后才是正片,外国片需要解释,所以放映员要先熟悉片子内容,在必要时作几句解释,比如“阿格龙犯了第二次错误”“裴卢蒂先生是个XXX”等,虽然观众看不懂内容,放映员还是不时地解释,很是认真。当时放的多是国产的老片子,如《南征北战》《地道战》《地雷战》《奇袭》《平原游击队》《党的女儿》《白毛女》《铁道游击队》《上甘岭》《渡江侦察记》《冰山上的来客》《永不消逝的电波》《小兵张嘎》《英雄儿女》等等,人们还是百看不厌。后来有了新片子,如《春苗》《决裂》《半篮花生》及革命样板戏电影,品种就多了起来。
电影放到中途,如果下雨了,人们会主动给放映机戴上雨伞,下得大了不能再放了,人们会更高兴,因为第二天晚上会从头来过。
如果是新片子或好片子,看的人很多,像《卖花姑娘》《血凝》《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等,简直是人山人海,十多里路外的都会赶来;有的紧缺片子,租期只有一两天,为了能使尽量多的人看到,就选择很大的场地,如县中学的大操场等,同时几个电影队联合起来放“跑片”,往往一天晚上要放几个地方。
一场电影过后,男女老少会津津乐道好些日子,所有的情节都会弄得十分清楚,几乎谁都会惟妙惟肖地学上几句,如《冰山上的来客》里的“阿米尔,冲!”,《南征北战》里的“张军长,请再坚持五分钟!”,《决裂》里的“马尾巴的功能”等;当时电影里的主题歌或插曲,传唱得几乎家喻户晓,老百姓都会唱上一段,如《英雄赞歌》《我的祖国》《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等;电影演员更是耳熟能详,绝对不会搞错是哪部电影里的扮演者。毫不夸张地说,人民公社时期的人都是伴随着露天电影成长起来的,电影里的正能量更是给他们以力量、理想与精神寄托,使他们在十分艰难的时期能战天斗地改造旧山河,度过他们灿烂的人生。
放映露天电影在70年代前就有,是县电影公司偶尔下乡放映的,每个公社一年也难得几次。70年代初期开始,部分区开始组建电影队,余姚县的龙南、慈溪县的五洞闸曾经因得到过毛主席的批示,被优先照顾,率先有了电影队。
刚开始的时候,放映机是“长江”牌,16毫米,因电影机的体积大,分量重,自带发电机,所以需要三个人共同完成,一人管发电机,一人操作放映机,一人解释宣传,半小时换一次片;后来换成了轻便的8.75毫米的放映机,但因画面小,观看的人数有限,主要还是每10分钟要换一次片,很不受欢迎,后来又换成了16毫米的“长江”牌。
电影放映员以安排复员或退伍军人为主,由县电影公司负责培训。整个露天电影放映期间,放映员的工资是公社发的,每月32元,每放映一晚,得5毛钱补贴。路近放映的,晚饭自家吃,路远的在所在大队吃一餐派饭,每人付半斤粮票、2毛钱菜钱。
16毫米电影机要放映的大队自己去挑,8.75毫米的由放映员自带,银幕由大队安装。
放电影不是无偿的,是要付钱的,每场电影按所放的片子算,如果放一部正片,付费20元,放两部片子,须付30元。所以,只有规模大一些,集体积累多的大队才放得起,一般的大队一年只放几次,小的大队更少放,只偶尔会放一次。
1976年前后,每个公社基本上都有了电影队,大多在1992年5月份拆区扩镇并乡后解散,后由个人承包。
几十年过去,曾经为无数个家庭带来欢乐的露天电影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但那雪白的幕布与那束强烈的光仍然留在那个时代的人们心里,永久不会也不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