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集》完成于2009年。钟垚老人2008年7月9日至8月24日在城东茜苑新村居所基本写完《童年琐忆》,作为本书的压阵之作(也是压卷之作),时年83岁。
盛夏的一天,我刚从晋冀豫访古回来,孤树兄约我,就在钟垚老人曾经的居所109号202,可以说是他的故居了。哲嗣孤树兄在整理父亲的书籍赠社区图书馆,让我挑一些对口的书,还送我老人的遗物,纸砚和他的手书。
钟垚老人我并不陌生。我这个慈溪中学的学生,从初中到高中,怎能不熟悉钟垚先生?!读书期间,俞钟垚老师一直在慈中,好像是唯一的图书馆管理员,我心许的俞馆长。知道孤树兄和他的弟弟是钟老的哲嗣那是后来,认识交往孤树也是后来的事。后来读了孤树的散文集《那时候》,对俞老又有了更多的了解。从孤树的朋友圈里又时常看到钟垚老人和夫人在恭和苑的日常。孤树时常“实况转播”,我为老两口的生活情趣和生命意志赞叹,当然也给孤树的一片孝心点赞。父母在,不远游,这位业余摄影家暂歇了脚步,直到给二老送终。
钟垚老人是仙居横溪人。母亲生下七男二女,活下来的只有一大一小,后来小的也都夭亡了,为保全其性命,一生下来就寄养在离家十二三里远的婶婶家。婶婶在娘家又找了奶妈。小钟垚叫婶婶为娘,奶妈为妈,而叫亲生父母为大伯大妈。这颇像写《大堰河我的保姆》的诗人艾青。俞钟垚后来也成了诗人,一个感情澎湃又不外露的诗人。
诗人淡淡。淡淡是俞钟垚的笔名。慈中毕业几十年,有次我受托到已在北二环线的慈溪中学图书馆查阅资料,偶尔看到一册旧版的《淡淡诗选》,才知道俞老师还有一个诗人的身份,是一位四十年代就激扬文字的老诗人啊。他读过世家宗族的私塾,有了新式学校,他辗转读了几个小学,中山小学,螺东小学和完小新生小学,学名宗朝。人总在频繁的迁徙之中。抗战爆发,他读了流亡中的民生初级中学,还在当时中山小学的旧址。他遇上了他的级任名师程元松先生,临写郑板桥,临摹《芥子园画谱》,从此爱上了书和画。学校创办校刊《钟声》,他写了平生第一首诗《月夜》。想到先生教唱抗战歌曲《淡淡江南月》,取“淡淡”两字,从此“淡淡”成了他一生不渝的笔名。这样的少年启蒙,会影响一个人的一生。淡淡先生到老也在写作,几十年日记是不辍的。或许他成不了所谓的作家,但他却一生在写作,除非在特殊时期剥夺了他部分的写作权。因为我知道,他在临终前的几个月里,还在持续写日记。他也终生爱好书法,板桥书法也确实影响了他一生,晚年写出了有根底、有才情的书法作品,虽然也没自称书法家。
读了这篇“琐忆”,会想到钱穆的《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都是年届八十的回首,都用平实冲和的语言,都带着谦抑的情愫。有些篇章段落,看似不华丽,体味起来却是“内美”,隽永。黄宾虹早在中国画中提出“内美”的观念,承续中国传统美学对美的内外二分法,将中国画的内涵分为“内美”和“外美”两大范畴。重“内美”而轻“外美”。他说:“山水乃图自然之性,非剽窃其形。画不写万物之貌,乃传其内涵之神。若以形似为贵,则名山大川,观览不遑,真本具在,何劳图焉?”艺文相通,我想内美也同样在诗里,在散文里。
耄耋之年,回忆六十多年前的山野春秋,记忆还浓郁着,没有淡忘。
“小时家中在此(沈砍头村)附近有田数丘和一间灰炉。灰炉西首有一块十几平方的地头,常年种着金针、南瓜、蒲或更豆等菜蔬,每逢收获季节的早晨前往采摘。平日田里劳动疲劳时,坐到附近村边树下茉莉花边稍加休息。此时南风徐来,十分舒适。”
“仿佛是六月初六这天正午时分,我站在小门楼口,看着小金田大伯将家中的‘来富’用力抛进门口路边的稻田里,所谓‘六月六,狗洗浴’。围观‘来富’挣扎着逃回田边路上的狼狈情景,笑个不停。”
乡间的山山水水,庄稼田舍,乡间的民情风俗,舞狮耍龙,仙居故乡的画卷一次次展开,佩服俞老的记忆力。
“东鲁雅言诗书执礼,孝悌力田耕读传家。”父母虽没文化,但有言传身教。“吃要吃做要做”,读书人的“我”从小不管水田、旱地各样农活都认真学,不管种水稻、大小麦、六谷、豆类,芋艿等,都初步学会,四季菜蔬无论更豆、瓜类、花生、金针还有茄子等种植,采摘。上山砍柴,下水抲鱼,是书生,又是泥腿子,山伢子。从小培养了他坚韧的个性。母亲又说,做人如做客,要与人为善。母亲信佛,但不迷信。这些都影响了做儿子的为人做事的通达。
读《童年琐忆》,最感染我的,还是真情。文字平实,而世间人情不时潜滋暗长,在跃动。作者出生第三天就离开了出生地西堆村,由大姐抱到婶子家,又到奶妈家。他有过三个母亲和父亲。他和奶妈的邻居五婶家的女孩子爱琴姐玩,两个孩子办过家家。后来小钟垚再也找不到了爱琴姐了,原来做了人家的童养媳。七十多年过去探亲回乡,没有忘记这位昔日的玩伴。得了地址写信去,爱琴还活着,由外甥代笔回信:“假如下次再来老家的话,请到我家来玩,我渴望能见到您一面,以叙姐弟之情。”俞老又感恩大姐姐夫,尤其“囡儿郎抵半子”的姐丈,丈人家的事就是自己家的事。数次来慈代家看望妻弟。当时还是供给制,有次递上几元钱供他路上零用,谁知却省下来交给老丈人,到永康不再乘车,翻山越岭回家。怎能不让人动容!
读了他的《童年琐忆》,接着读了《在东山头的日子里》《难忘的宁波军政干校》《马径——永远留在我的脑海》……
读了一年县立简师,做了一所新建完小的老师,虚龄廿岁就当了校长。但求知若渴还不甘心,抗战胜利后第二年的正月初,投考湖湘师范未果,转而投考刚从缙云壶镇迁回慈溪的锦堂师范,二十几天负笈徒步两千多里投学,从此成了锦师的学生,也从此成了慈溪人。那时锦师社团甚多,文艺“季候风”在校园吹拂飘荡。他们的“田园诗社”成立了,淡淡担纲社长。还主动和上海的进步作家通讯,寻求帮助,通信对象有叶圣陶,赵景深,巴人,许广平等等,和民俗学大家赵景深先生持续书信往来,书艺诗艺,保持了终生的师友情义,更为难得。他们的“读书促进会”成立了,淡淡写了《发刊词》。在当时,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时代,也是向往革命倾向进步的文艺青年狂飙突进的时代:“我们要以朴实的身子,共同来开垦这个园地。使它在祖国寒冷的日子里,接受阳光长出叶子来。”毕业即迎接解放,以学生自治会会长的身份陪同当时慈镇县工委代表叶靳同志进校,向孙世优校长说明形势,交代政策。正是毕业时,参军未果则参加军政校学习,结业后进了甬江日报社,之后,要求深入农村,被派到镇海庄桥马径村,那时为中共慈溪县委所在地,开展农村群众文艺,半年左右到了庄桥区公所。1954年慈溪县域调整,被组织安排到观城区委工作。1956年3月到了慈溪报社。在慈溪报社,“每期我除编写一个版面文章外,负责各版文章的修辞以及排版。”工作忙,仙居路途遥远若蜀道之难,姐丈来信催他看望大伯(亲生父亲)而不得,却料第二年收到来信,大伯已离开人世。他集采写编务于一身。1957年采访庄桥英烈,走进烈士家中,写出了长篇通讯《中华好儿女——蒋子瑛》(收入在《淡淡集》)。1961年2月,报社因故解散,前后分到几所乡校,默默无闻。蒙县老领导关顾,调入慈溪中学,他钟垚,钟情于书籍,以他的心志,以一己之力管理图书馆(当然也招募过学生充当小图书管理员)直至退休。二十岁就做了小学校长,再读师范血气方刚,文学社团的主将,解放了,跟党走。报社,宣教,对文艺终生的热情,解放后写了许多说唱剧本。后来就在中学图书馆补书买书供书读书。暮年上娱,书画阅读娱情自乐,停不下的诗笔,不辍的日记。朋友圈里,孤树兄要老父亲封笔的时候,我有不舍……
读《淡淡集》,自然想到孤树俞白桦的《那时候》。书中提到的人事,地名——西堆,桥亭,俞店,横溪,溪头,羊草山,两书可对读,互为照应。这也是一件人生美事吧。俞钟垚《淡淡集》、俞白桦《那时候》,还有俞丹桦《我在1977》,都读了。都记实,文字都平实而生动,不矫情,不造作,有文学的,又有时代的价值,可谓文献。为文当如是。“文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一家三俞,仿佛三苏。(三俞又都是摄影家,这是题外话了。)
书到手上,置床头,读不止一回,总难下笔。该有个交代了。谈不上《淡淡集》的书评,就算导读和一种梳理吧。先生辞世周年有余了,书也出版将近十五年,也是对传主和作者,一个读书人,老诗人和老报人的景仰和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