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他们在小镇上开了一家拉面店,那个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他们是青海人,和许多来小城打拼的异乡人一样,一开始也非常艰难,好在夫妻二人肯吃苦,生意越来越好,店面也慢慢扩大了。
老板姓马,我叫他老马。
老马有三个孩子,老大是个女孩,叫马小兰;老二男孩,叫马小全;老三女孩,叫马小美。三个孩子年龄彼此相差个三两岁的样子,几乎是一齐慢慢长大。
马小兰一年级的时候,可漂亮了,说话很文静,学习成绩很不错,放学后总是在店里帮忙收碗擦桌子啥的,非常勤快,老马还经常呵斥她,而她总是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忙自己的,很文静。
不忙的时候,她就在角落的桌子上写作业,字写得端端正正,认真又美观。每次我去吃面,她总有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比如:飞机是不是翅膀扇一下就飞上去了、跳芭蕾舞的女孩是不是把脚趾头都割掉了,等等。我问她长大了想做什么工作,她的大眼睛忽闪了一下,静静地说,想做个医生。我说那你得好好学习,只有好好学习,以后才有机会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
我说什么她都能听懂,起码是那种不懂也会思考的孩子。我经常能看到她的作业本,也会看到老师评语和表扬。
初中开始,老马告诉我,小兰成绩不行了。
我仔细询问了小兰的学业情况,她说主要是语文和英语不行,特别是英语。我告诉她英语就得多听多练多说,她说这样的机会不多呀,早上上学比较晚,中午还得回店里吃饭,别的同学念英语的时间她几乎都在路上。我说那没办法,你得自己挤时间,实在不行的话晚上回来找视频学习。她说晚上回来作业把人都箍住了,还要在店里帮忙,哪里还有时间。我说那你得自己挤时间,英语就是这样。
转眼马小兰初中毕业了,那年夏天我去吃面,她给母亲在里间帮忙,像个大人一样。
马小全很调皮,皮得不得了,典型的那种“无法无天”。三年级的时候,学会了上网,经常拿了钱去网吧,被老马揍了无数次,依旧本性难改。马小全有些怕我,我批评他的时候,他站得端端正正,但是没用。
我只好对老马说,这孩子,大了就好了。
有一年冬天,马小全要吃甘蔗,一根甘蔗十块钱,老马批准了。马小全下午出去买了甘蔗,到天黑才回来,回来人就像个醉鬼一样东倒西歪胡言乱语。老马吓坏了,赶紧将他送到医院,医生说:食物中毒了!甘蔗有两种,一种是十块一根的,新鲜多汁;另一种五块一根,干瘪变质。马小全买了五块的那种吃了,剩下的五块钱去了网吧。
我去吃面,今天怎么这么清净,没有人呵斥马小全?马小兰偷偷告诉了我,马小全还在医院输液呢。
马小美是那种典型的人小鬼大,古灵精怪,异常聪明。很小的时候,老马就下本钱培养她,让她学了舞蹈。我也很喜欢马小美,总是要逗她:马小美,你做我女儿怎么样?她警惕地看着我:让她去做你女儿好了。她指了指马小兰。
我说我不喜欢马小兰,我就是喜欢马小美。她再次警惕地看着我:我做你女儿不好,还是她好。她又指了指马小兰。马小兰静静笑着,不说话也不跑。
马小全和马小美趴在床上用手机在玩游戏,老马发火了,跑过来大声责骂。马小美推了推马小全:叫你不要玩了叫你不要玩了,每天就知道玩游戏,赶紧收起来做作业去。
马小全诧异地扭过头看着马小美,眼神陌生得想把她掐死,连口水流出了都顾不上擦,就被老马劈头盖脸狂揍了一顿。
我问马小全以后长大了想干啥?老马插嘴说:打游戏啊。一边邪恶地看着马小全。马小全无奈地摇摇头,满脸的沧桑。
我知道这是老马在挖苦马小全,因为马小全喜欢打游戏,老马说了不听,打似乎也解决不了问题,只剩下用这种嘲讽的口气来发泄自己的不满。我说打游戏怎么了,打游戏也有世界冠军的,游戏不是玩物丧志,它是一种竞技运动。
马小全说:清仍啊(意思是亲人啊)。
从暑假开始,老马的朋友圈尽是些青海的风光和土特产,我就知道他又回老家了。路过他的店,看见大门紧闭,上面一张A4纸上潦草地写着:家中有事,停业一月。
再去店里,才知道他们回家其实是给马小兰举办婚礼去了。
女主人给我看了手机里马小兰的结婚照,马小兰很美丽,依偎在丈夫身边,那个满脸稚气的二十岁小伙,在他们老家的县城,开滴滴。
她还给我看了一段马小兰的结婚视频,那个美丽稚嫩的新娘,盛装打扮,婚礼的气氛很热烈,却掩盖不了马小兰脸上若有若无的忧伤,我注意到马小兰短视频平台上注册的账号名字叫“从此以后心是空的”。
而马小全真的长大了,今年已经上了高中,在青海老家,读的是民族中学。听说他们那边开始实行十二年义务教育了。
而马小美,他们带来了,说只要她愿意读书,不管有多艰难,都要让她上大学。
手心手背都是肉,看来老马是用了一面的肉饲喂了命运,终于明白那种投喂的无奈和不安,所以留下另一面肉,让它在阳光下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