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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0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打更人

日期: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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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我走到清水桥,迎面走来记更。

  记更已经九十六岁了,我第一次在大白天与记更正面相对,一眼就认出了他。我看到他这么近,却并没有恐惧和害怕。他拄着拐杖,行动迟缓,但那并不是腿脚有什么疾病,只是因为年纪上去了而变得行动迟缓。我发现记更是一个人高马大的人,虽然因为年纪上去,身材有些萎缩,背有一些弯,但看上去依然十分高大。他的背弯只是轻微的一点点,不像有的老人,因为受过外伤或劳动过度,弯腰驼背的样子十分夸张。

  记更的一只眼睛是灰蓝色的,蒙着一层浓重的雾,另一只眼是正常的,看过后反而毫无印象。他的鼻子像大蒜头,比一般人大,他的嘴唇也比一般人厚。小时候他是大阿姨嘴里描述的丑陋和邪恶的化身,现在我与记更正面相对,觉得他并不是丑陋的化身,也看不出有啥邪恶,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虽然一只眼睛不是黑眼珠,但九十六岁还在清水桥上走动,他身体素质的良好,足以让我对他的眼珠色彩忽略。他的眼屎是绿的,而且特别多,好像他自己并不知道或并不在意,不然就擦了。

  我问他:“你是不是叫记更?”虽然一看就知道是。

  他说:“是,你是谁?”我们交谈了几句,但是效果不好,他说话含糊,口齿不清,大舌头。也不知从前就这样,还是年纪大了变成了这样。我说我的,他说他的,看似在交谈,其实各说各的。他可能不知道我在讲什么,我也听不懂他的语言,我并非听不懂东边话,我是听不懂记更讲出来的东边话。于是,我就放弃交谈,与他道别。

  桥边一户人家有一个人正在门口,我与她也不认识,她招呼我过去讲话,介绍了记更现在的情况,我才知道记更也有老婆,有一个儿子。儿子是公务员,记更并非是孤苦伶仃生活贫困凄惨的另类人,记更是人生赢家,他年近百岁,正在秋日的午后行走,在自己熟悉的村庄、熟悉的小巷、熟悉的小桥行走。这个村庄有一个现象,我根据儿时走过的路线走了一圈,发现地理格局、房子都没有改动过,很多小屋伸手可以碰到第一排的瓦片。

  小时候,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暑假,我都客居此地。大阿姨家在师桥,大妈家也在师桥,她们住在同一个村庄,我客居大阿姨家有两个原因,大阿姨的两个女儿与我年龄相仿,大阿姨家二楼卧室的地面是水泥地打磨的,特别光滑细腻、乌黑油亮,而且每天要擦一遍,从楼上擦到楼梯口,楼梯入口和阳台门都装有蓝色防蚊纱门,楼上卧房十分宽敞,是一种带着大厅功能的大房间,分前后二房,地面每天都一尘不染,和床上一样干净,躺在那卧房的水泥地面如同躺在冰盘玉片之上。那时,空调仿佛还没被发明出来,只有吊扇、电扇、蒲扇。大阿姨家那卧房的水泥地面就有一种特殊的功能,那块地面好像是空调一般送人凉爽。

  因为那时的房子多木结构、木地板,能躺在冰块般的水泥地面上是一种特殊的享受。我住在自己家或外婆家时,夏天乘凉都是在阳台上,或门口院子里,只有住在大阿姨家的时候,几乎从来不去阳台乘凉,只有大阿姨的家夜里室内比室外更凉爽。

  大阿姨家是我夏日的“避暑山庄”,我和两个表妹几乎足不出户,每天都在二楼的水泥地面上玩耍。因为地面光滑得像溜冰场,所以人坐在毯子上,另一个人拉着毯子,拉来拉去,像坐雪橇一样,毯子也不会因与地面的摩擦力太大而磨破。

  我总是睡在靠近阳台的纱门边,纱门边很有意思,这个有意思是相对的,相对于自己家的纱门边。首先自己家不睡地铺,是睡床的,床离阳台很远,看不到阳台外的动静,但即使能看到,也不会看到任何动静。阳台外是自家院子,院子外是一条小河,这条小河是大河的支流,并无船只来往,阳台外没有路灯,窗外漆黑一片,夜色十分深沉。

  来到大阿姨家,村庄的地理布局与自己家不一样,屋后是一大片开阔的稻田,屋前是一条漫无边际的羊肠小道,羊肠小道两边是连排的房子,有两层楼房,也有一层小屋,房子与房子之间没有缝,估计当时建造为节省费用,两家人都共用一堵墙,若是两座房子之间出现了缝,那这条缝就是另一条走向的羊肠小道。

  羊肠小道是一件神秘的事,我知道它的起点,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起点是329国道线南边的黄瓦片连排小平屋,平屋前有一个水泥晒场,这个晒场就是这条羊肠小道的起点,一直在这条小道上走呀走,走呀走,不知走过几间房、几间屋、几处分叉,另一条走向的羊肠小道来到了我的大阿姨家。那时水泥路面是十分时尚、新潮、昂贵、高档的路面,我自己家所在的村庄路面有三种材料,一是黄沙路,二是泥路,三是石板路,从未见过有这种光滑、平整、白净的水泥路面。而且那羊肠小道一到夜间就灯火通明,相对比路灯不多的村庄,这羊肠小道边的路灯照明就像不夜城那样热闹。

  它所有的热闹来自光,对比自己家和外婆家所在的村庄,印象中周边只有一盏路灯,亮在最紧要的地理位置,大多地方是夜的本色,黑暗或月亮的光,路灯的光照亮了整条羊肠小道,所以夜晚看上去就不像夜晚,而像白天。

  我睡在大阿姨家像白天一样明亮的夜里,月光洒在阳台上,阳台下是明亮的路灯。

  更声一记一记从远处传来,一记一记近了。记更带着更声走在这条长长的小巷,这条亮如白昼却并无来往行人的小巷,这条小巷是记更一个人的小巷。

  在小小的童心里,一直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时间里做这件事。我们没有睡着,大阿姨就说记更来了,快睡着,快别出声。大阿姨不用老虎、狼、妖怪来吓唬你,她用记更这个人来吓唬你。在白天,我从来也没看到过记更。记更出现在夜深人静的时间里,记更走在路灯下,他是黑暗的代表,我也从来没听到他说过话,一个不说话的人也是神秘的。记更是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黑衣服的剪影,不管寒冬还是酷暑,他永远步调一致,慢吞吞的,在夜深人静的长长的巷子里,打着慢吞吞的更。

  记更走近时,我不敢正面去看,记更抛下一个背影时,才会去看他的越来越远的背影。记更是一个时代的符号,留在异乡的童年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