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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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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畴《跋山谷书范滂传帖》诗欣赏

日期: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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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海地文脉       上一篇    下一篇

  俞畴,谱名俞君畴、字我植,又字惠叔[1],父俞诚、祖俞伯安、曾祖俞充(1033—1081年),为五峰明派俞氏先祖。俞畴登嘉定四年(1211年)进士,初授江都丞,转秀州华亭令,迁平江府通判。《宋诗纪事小传补正》卷一中,有如下记述:“俞畴,嘉定四年(1211年)进士,充曾侄孙[2],四明人,置湖州栗中守宇蒙堂,除干人。”据民国版《桃义江俞氏宗谱》记载:俞畴生于乾道九年(1173年),卒于淳祐元年(1241年)。

  一、《跋山谷书范滂传帖》诗及由来

  据史料所载,俞畴一生写过许多诗。但流传至今的,仅岳珂《桯史》卷十三“范碑诗跋”中的《跋山谷书范滂传帖》一首:

  貂珰群雏擅天纲,

  手驱名流入钩党。

  屯云蔽日日光无,

  卯金神器春冰上。

  汝南节士居危邦,

  志划萧艾扶兰芳。

  致君生不逮尧舜,

  死合夷齐俱首阳。

  千年兴坏真暮旦,

  殷鉴讵应如许远。

  安知后人哀后人,

  又起诸贤落南叹。

  宜州老子笔有神,

  蝉蜕颜扬端逼真。

  少模龙爪已名世,

  晚用鸡毛亦绝人。

  平生孟博吾尚友,

  时事骎骎建宁旧。

  胸蟠万卷老蛮乡,

  独感斯文聊运肘。

  老子书名横九州,

  一纸千金不当酬。

  此书岂但翰墨设,

  心事悢悢关百忧。

  人言老子味禅悦,

  疾恶视滂宁尔切。

  须知许国本精忠,

  不幸为滂甘伏节。

  九原莫作令人悲,

  遗墨败素皆吾师。

  从君乞取宜州字,

  要对崇宁党籍碑。

  《范滂传帖》是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黄庭坚(1045—1105年)的书法作品中的名篇,为后世历代文人所珍视。

  范滂(137—169年),东汉官员与名士。范滂节操清廉,胸怀澄清天下的抱负。后来因为党锢之祸,他主动投案。县令因为敬佩范滂的气节,想和他一起逃亡,范滂却说“我死了灾祸就可以平息了”,于是慷慨就义,时年三十三岁。

  黄庭坚《范滂传帖》的来历,岳珂在《桯史》卷十三“范碑诗跋”中说:“赵履常(崇宪)所刊四说堂《山谷范滂传》,余前记之矣。后见跋卷,乃太府丞余伯山(禹绩)之六世祖若著倅宜州日,因山谷谪居是邦,慨然为之经理舍馆,遂遣二子滋、浒从之游。时党禁甚严,士大夫例削札扫迹,惟若著敬遇不怠,率以夜遣二子奉几杖,执诸生礼。一日携纸求书,山谷问以所欲,拱而对曰:‘先生今日举动,无愧东都党锢诸贤,愿写范孟博一传。’许之,遂默诵大书,尽卷仅有二三字疑误。二子相顾愕服,山谷顾曰:‘《汉书》固非能尽记也,如此等传,岂可不熟。’闻者敬叹。”

  俞畴的这首七言古风,是为黄庭坚的书法名篇《范滂传帖》作跋而写的。从东汉桓帝时的贤臣和名士的遭遇,写到北宋末年的文学和书法名家黄庭坚的被谪经历,赞美范滂和黄庭坚不畏权贵、坚持正义的铮铮铁骨和殉节的精神,语言悲凉又铿锵有力,自有一种威武不能屈的气势和力量。

  二、《跋山谷书范滂传帖》词释

  貂珰:貂尾和金、银珰,古代侍中、常侍的冠饰。借指宦官。

  群雏:众多幼小的鸟。貂珰群雏,这是一句骂东汉桓帝时的宦官中常待侯览等人的话。侯览(?—172年),东汉山阳防东(今山东单县东北)人,汉桓帝时宦官,为中常侍。侯览为了个人的报复,诬张俭与长乐少府李膺、太仆杜密等为党人,造成历史上有名的党锢之祸,先后被杀被流放者三百余人,被囚禁者六七百人。

  钩党:谓相牵引为同党。《后汉书·灵帝纪》:“中常侍侯览讽有司奏前司空虞放,太仆杜密……皆为钩党,下狱,死者百余人。”李贤注:“钩谓相牵引也。”

  卯金:卯金,即“刘”字。据《春秋演孔图》曰:“卯金刀,名为‘刘’,赤帝后,次代周。”

  萧艾:艾蒿,臭草。常用来比喻品质不好的人。

  夷齐:伯夷和叔齐的并称。

  殷鉴:谓殷人子孙应以夏的灭亡为鉴戒。

  龙爪:书体名。唐封演《封氏闻见记·文字》:“南齐萧子良撰古文之书五十二种,鹄头、蚊脚、悬针、垂露、龙爪……皆状其体势而为之名,虽义涉浮浅,亦书家之前流也。”参见“龙爪书”。

  孟博:范滂的字。

  九原:指墓地。

  党籍碑:即党人碑。宋哲宗元祐元年,司马光为相,尽废神宗熙宁、元丰间(1068—1085年)王安石新法,恢复旧制。绍圣元年(1094年)章惇为相,复熙丰之制,斥司马光为奸党,贬逐出朝。徽宗崇宁元年(1102年)蔡京为宰相,尽复绍圣之法,并立碑于端礼门,书司马光等三百零九人之罪状,后因星变而毁碑。其后党人子孙更以先祖名列此碑为荣,重行摹刻。

  三、《跋山谷书范滂传帖》句释

  “貂珰群雏擅天纲,手驱名流入钩党”:东汉桓帝时的宦官侯览等人专权,扰乱朝廷的纲纪,把许多贤臣名士陷为“钩党”,下狱迫害。

  “屯云蔽日日光无,卯金神器春冰上”:(朝廷像)屯积的乌云遮住了太阳,没有一缕阳光,东汉刘家的神器仿佛放在春天的薄冰之上。

  “汝南节士居危邦,志划萧艾扶兰芳”:汝南的节烈之士范滂,处于黑暗腐朽的危险朝代,立志弹劾权贵,铲除奸人,匡扶正义,像拨除萧艾,扶植芳兰一样。

  “致君生不逮尧舜,死合夷齐俱首阳”:如果生不能致皇帝像圣明的尧舜一样,宁肯像伯夷和叔齐不食周粟,隐居在首阳山,至死无憾。

  “千年兴坏真暮旦,殷鉴讵应如许远”:皇朝的千年基业,复兴与毁坏真的快得像早上和夜晚一样。殷鉴的教训并不远啊。

  “安知后人哀后人,又起诸贤落南叹”:怎么知道此后的人哀怜更后的人,北宋末年的元祐诸贤纷纷贬谪流落到遥远荒凉的南方?

  “宜州老子笔有神,蝉蜕颜扬端逼真”:贬谪在宜州的老先生黄庭坚笔底有神,像蝉脱一样破旧立新,神采飞扬,确实抵达了书法的真谛。

  “少模龙爪已名世,晚用鸡毛亦绝人”:早年临摹前人各种书法闻名于世,晚年用粗劣的鸡毛笔写字也精妙绝伦。

  “平生孟博吾尚友,时事骎骎建宁旧”:平生我把范滂当作神交已久的高友,时事来得快,使我想起东汉建宁二年范滂被捕的往事。

  “胸蟠万卷老蛮乡,独感斯文聊运肘”:而老先生黄庭坚胸中蟠藏着万卷诗书,却终老在蛮荒之乡,独感到斯文衰微,姑且运肘写字。

  “老子书名横九州,一纸千金不当酬”:黄老先生的书法盛名已纵横整个九州,即使是一张纸酬之以千金,也体现不出书法的价值。

  “此书岂但翰墨设,心事悢悢关百忧”:这件书法难道仅仅作为翰墨存在吗?那字里行间,充满着先生忧国忧民的心事。

  “人言老子味禅悦,疾恶视滂宁尔切”:都说老先生的书法体味追求禅悦之境,疾恶如仇,憎恶坏人坏事以及对范滂的同情是多么深切。

  “须知许国本精忠,不幸为滂甘伏节”:应该知道将一身奉献给国家,报效国家的人,本来就是精忠之士,不幸成为范滂一样的人,却甘愿为自己高洁的志向殉节。

  “九原莫作令人悲,遗墨败素皆吾师”:到死不要做令人悲的事情,黄老先生遗下的书法作品和破败的纸张都是值得我学习的老师。

  “从君乞取宜州字,要对崇宁党籍碑”:从君讨取黄老先生在宜州写的这件法帖,更要对崇宁年间立的党籍碑,这是无上的光荣。

  四、俞畴朋友圈的评价

  俞畴所作的《跋山谷书范滂传帖》诗,颇得同时代的楼钥、岳珂和孙应时等人的赏识。

  楼钥(1137—1213年),字大防,又字启伯,号攻媿主人,明州鄞县(今浙江宁波)人。南宋大臣、文学家,隆兴元年(1163年)进士及第,后为翰林学士,拜吏部尚书,迁端明殿学士,嘉定初年同知枢密院事,升参知政事,授资政殿大学士,提举万寿观。

  黄庭坚《范滂传帖》书成后不久,余若著秩满“持归上饶,家居宝藏之。”再世散逸,归东武周氏,又归忠定家。伯山[3]仅传摹本,其子子寿铸为四明制属,携之笈中之官,楼攻愧见之,为作诗曰:“宜人初谓宜于人,菜肚老人竟不振。《承天院记》顾何罪,一斥致死南海滨。贤哉別驾眷迁客,不恤罪罟深相亲。哀哀不容处城闉,夜遣二子从夫君。一日携纸丐奇画,引笔行墨生烟云。南方无书可寻问,默写此传终全文。补亡三箧比安世,偶熟此卷非张巡。岩岩汝南范孟博,清裁千载无比伦。坡翁侍母曾启问,百谪九死气自伸。别驾去官公亦已,身虽既衰笔有神。我闻此书久欲见,摹本尚尔況其真。辍君清俸登坚珉,可立懦夫羞佞臣。”后来楼钥见到了真迹,“乃复题其后,又面命幼子冶录里士俞惠叔(畴)诗一篇,亟称其佳焉。”不仅如此,楼钥还在《跋二疏图》[4]中曰:“开僖二年(1206年),余年七十,乡党作会于敝庐。俞惠叔以此图为寿,爱玩不已。”

  南宋文学家岳珂(1183—1243年),是另一个极力称赞俞畴《跋山谷书范滂传帖》诗的人。岳珂,字肃之,岳飞之孙、岳霖之子。在其所撰《范碑诗跋》说:“二诗明白痛快,足以吊二老于九垓之期矣,独惠叔末章颇伤峻厉。”

  孙应时(1154—1206年),字季和,自号烛湖居士,余姚人。八岁能文,师事陆九渊(1139—1193年)。登淳熙二年(1175年)进士,初为黄岩尉,有惠政。常平使者朱熹(1130—1200年)重之。在孙应时《烛湖集》卷六,有《与俞恵叔书》[5],其文如下:

  某再拜:恵叔贤良畏友,暑日甚!伏惟端居,感慕之余,奉太夫人起居万福!某比年虽数至仁里,然非故人不敢见,其于后来之秀,遂漠然不相接识。间得侍文昌楼公,楼公最能诱掖后进,不掩人之善,于某倾倒尤无所惜,而谈端无穷,或为他客勦之语,亦未尝及恵叔故。恵叔之才业,闻于州闾,重于诸公长者,而某在隣壤未始知之,陋矣!近者邂逅张总戎之坐,方賔主论文衮衮如云,则见恵叔时于其旁,一语订之,辄犂然当于仆心,仆诚大惊喜。及酒阑稍接绪论,乃知恵叔在句章,于当今新进中如骅骝騄耳,非与众足较上下驷者也。归卧风月轩,为黄治中道之,窃自计是日不辞总戎之招,若或使之非偶然也。翌日登门庶几欵语,而恵叔已出,然不敢再候于总戎之所。是日,见所和万卷阁诗于大资政赵公家,又见楚词两章于史高邮家,玩绎爱叹,不能去手。又次日,匆匆归余姚,甚恨。扣击之深,歉然如不夕食而未及属厌也。仆老矣无闻,虽慕交恵叔,何敢望恵叔之有意乎?仆而犹子继见得所遗书,衮衮逾千言,别缄所寄论著及书诗又十二篇,铿鍧如金奏,绚烂如云锦,其耸若山,其涵若渊。噫!何其兼人且多能也!何其意气必已出而不苟随也!岂非天才之高,加以志气之伟,卓然不受世俗埋没,而真以古人自期者欤!夫学必志于道,文必根于理,非以记问华藻夸流俗而已也。仆之喜得恵叔诚以此,而恵叔亦遂不余鄙而无隐于仆,岂亦意其可与上下此论者欤。若以记问华藻知恵叔,则仆等敛袵北面而已往。己亥庚子间(1179年)始,交谢希孟于黄岩时,希孟亦二十四五,逸气如太阿之出匣,仆敬爱之。文昌楼公时为监州,亦甚爱之,惜其旷达终不受羁束。然其所见要自有绝人者,故纸中尚存其一二诗,谩往一观其间,所谓举军皆惊将韩信。公固知我,如人疑闻恵叔受知文昌,亦颇类此。世道固然,不足恠也。然学者果从事于道理,则爱众亲仁不争不党,委身受攻而无可攻之处矣。恵叔以为何如?某得书后兼旬病喘无聊,今日挐纸信笔作报,姑以见情非文也。旦夕如鄞,悉俟面论,不宣。

  孙应时在《与俞恵叔书》函中,盛赞俞惠叔的道德文章和才能,把他称作“贤良昆友”,比作周穆王的八骏骅骝。知道他与张总戎关系好,在总戎之所寻找过他,可惜不遇。在大资政赵公家看到他所和的《万卷阁》诗,又在史高邮家看到他书写的《楚词两章》,赞叹不已,爱不释手。俞惠叔的诗文与才华,他深为震动,“扣击之深”,产生了想深入读惠叔诗文的欲望。想与惠叔交往,又怕惠叔无意。在这个时候,俞惠叔通过他的侄子寄来千言长信,另寄论著及惠叔书写自己的诗作十二篇。孙应时对这些诗文赞不绝口,以“铿鍧如金奏”(韵律节奏)“绚烂如云锦”(文采修辞)比之,拟之。同时对俞惠叔的诗文,气势“其耸若山”,思想内涵“其涵若渊”而发出由衷的赞叹:“何其兼人且多能也!”钦慕俞惠叔多才多能,“何其意气必己出而不苟随也!”对俞惠叔独立高标不屈从于时,不与世俗同流合污而敬重不已。对俞惠叔的“天才之高”“志气之伟”“卓然不受世俗埋没”而感慨,充满深深的崇敬之情。

  [1] 古诗文网(网址:https://www.hao86.com/)载,俞畴字叔惠,其先湖州人。这一说法源于家谱的误载。而字叔惠亦误,源于清人厉鹗所编《宋诗纪事》卷四十九中,将“俞惠叔”误成“俞叔惠”,后人因之。

  [2] “充曾侄孙”的说法与《宝庆四明志》同。均误。

  [3] “伯山”即余伯山,系余若著六世孙。

  [4] 见(宋)楼钥:《攻媿集》卷七十五。

  [5] 见(宋)孙应时:《烛湖集》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