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祥
茅盾的追悼会由邓小平主持,胡耀邦致悼词,称茅盾为“我国现代进步文化的先驱者、伟大的革命文学家和中国共产党最早的党员之一”“为中国革命事业、中国新兴的革命文学事业奋斗了一生的卓越的无产阶级文化战士”。今年是茅盾精心创作的文学巨著《子夜》出版九十周年。1933年《子夜》由开明书店刚出版,瞿秋白就断言:“这是中国第一部写实主义的成功的长篇小说。”“1933年在将来的文学史上,没有疑义的要记录《子夜》的出版。”丁尔刚在《茅盾评传》中指出:“《子夜》在国内外均获得了世界名著的文学史地位。”《子夜》一直被列入高中语文推荐书目。由中国现代文学馆主办、浙江文学馆协办的“一个自觉的时代书写者——纪念茅盾先生《子夜》出版90周年特展”已于今年8月在位于杭州之江文化中心的浙江文学馆开幕,“中国文学盛典·茅盾文学奖之夜”也在11月重回茅盾故里浙江桐乡。
《子夜》的故事发生在1930年5至7月间的大上海,通过吴逊甫为振兴民族工业而搏斗以至失败的全过程,展现了广阔时代背景下各种复杂的社会矛盾,特别是揭示了三十年代初期中国民族资产阶级同买办资产阶级之间的矛盾斗争,指出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在帝国主义经济势力的控制下民族工业不可能得到发展,中国社会也不可能走上真正的资本主义道路。小说成功地塑造了吴逊甫这一民族资产阶级的典型人物,还塑造了一系列绚丽多姿的艺术形象,在吴公馆的客厅、餐厅、卧室,读者就可以经常看到一个带着幽怨苦闷的心理追求着温情的资产阶级少奶奶——林佩瑶,郁郁寡欢地伴随在她丈夫吴逊甫身边。这个贯穿于整部《子夜》的次要角色,既有个性特征,又起到了帮衬主要人物的作用,给吴逊甫的事业加抹了一层暗淡的色彩。
林佩瑶出场亮相时被描绘成一个活泼娇柔的少妇。在封建僵尸吴老太爷的眼里是一个“浓抹”的林佩瑶:在笑声和高跟皮鞋声中,穿着粉红色的衣服袅着细腰抢出来,一股异常浓郁的使人窒息的甜香,一团蓬蓬松松的披发,一张白中带青的圆脸,一对发光的滴溜溜转动的黑眼睛,两片红得可怕的嘴唇,加上一串银铃似的娇声艳笑……而在雷参谋眼里则是一位“淡妆”的林佩瑶:“黑纱旗袍,紧裹在臂上的袖子长过肘,裾长到踝,怪幽静地衬出颀长窈窕的身材;脸上没有脂粉,很自然的两道弯弯的不浓也不淡的眉毛,眼眶边微微有点红,眼睛却依然那样发光,滴溜溜地时常转动,——每一转动,放射出无限的智慧,无限的娇柔。”半肢疯的公公吴老太爷还在汽车里,林佩瑶已箍住了他的腰,同姑奶奶一起将他半扶半抱到了客厅。吴老太爷嘴里冒出白沫,林佩瑶抢了一方手帕去擦。吴老太爷即将断气,林佩瑶一一吩咐开好报丧的单子。即使在这时,“还是和往常一样活泼”,不忘用“笑”来招呼客人。美人配英雄,自古多佳话,描述林佩瑶的这一个侧面烘垫了吴逊甫的赫赫威势,使人以为林佩瑶定然过着温馨甜蜜的生活吧!
然而,林佩瑶的“活泼”只是表面的,作者在此是采用了欲抑先扬的手法。其实,这位吴少奶奶的心头“总觉得缺少了什么似的”。七八年前还在教会女校读书期间的“密司林佩瑶”禀受了父亲的名士气质,享受过“五四”以后的自由,英勇悲壮的“五卅”运动牵引了她的注意,生活道路上也出现过理想的“庶几近于中古骑士风的青年”,可惜的是林佩瑶没有勇敢地与时代潮流一道前进。“这以后是——”一个破折号留下了一段时间上的空白,林佩瑶已依附于民族资本家“大亨”,成了物质上极端丰裕的吴少奶奶。此时,那位“中古骑士风的青年”——戎装的清秀而带点威武气概的雷鸣——雷参谋在吴公馆露面了,双手捧着一本书,献到林佩瑶前:“这是一本破旧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在这书的揭开的页面是一朵枯萎的白玫瑰!”这少女时代恋爱的信物像一片闪电击中了林佩瑶,雷参谋又是一番感伤的回忆,林佩瑶的心灵震颤了,终于“醉迷似的”扑在雷参谋的胸前。林佩瑶坐在客厅里,眉梢眼角深刻着“幽怨和遐想”,吴逊甫冷冷地说:“要来的事,到底来了!”林佩瑶的心怦怦地跳了,忽然心一横,准备着把什么都揭破。可是当明白了吴逊甫的冷语并非针对自己时,她又把获得温情的希望寄托到吴逊甫身上了。追求温情的决心和不愿放弃优裕生活的享乐思想以及“从一而终”“嫁夫随夫”的封建训条同时牵束着她的行动。吴逊甫“佩瑶,佩瑶”热情的呼唤像一道暖流,流灌林佩瑶枯萎的心田,可是她立刻辨味出吴逊甫正埋在“事业里”的热情并不是因为她而迸发,她开口说:“我想——一个人的理想迟早总要失败!”吴逊甫的冷漠使林佩瑶更加难以忘怀雷鸣的温情。她常常独居一室,痴痴地看着那本破烂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她煞费苦心地想让妹妹林佩珊代替自己嫁给他。可是,林佩瑶深情眷恋着的雷鸣却辜负了她的一片痴情。雷鸣再次来到上海,再没有与她有什么接触,而是与交际花徐曼丽臂膀挽着臂膀,最后是与徐曼丽并排坐在汽车里。心中的“骑士”沦陷了。林佩瑶对温情的追求,只不过是在虚伪冷酷的资产阶级樊笼里对人性欲念和爱情自由的软弱的追求,从一开始就蒙上了悲剧的色彩。此后,林佩瑶变得更加苦闷忧郁了。
作者对林佩瑶幽怨缠绵的心理描写,往往与叙述吴逊甫为益中信托公司的兴衰而竭力奋斗的情节连接在一起,很自然地使吴逊甫形象增添了悲哀的氛围,让读者时时感到吴逊甫的“伟大事业”前景暗淡。在吴逊甫等刚要筹办同人银行时,就有一个女仆探头来说:“请丁医生去。”原来是刚会过雷鸣的林佩瑶“有点不舒服”了。这种穿插该不会是一种闲笔吧?在吴逊甫等正在讨论吞并朱吟秋的丝厂的计划时,林佩瑶进来了,她“脸上的气色不很好”,使吴逊甫记起了“刚才吴少奶奶心痛呕吐”。这与吴逊甫正在设计的“大计划”也是太不协调了吧?吴公馆的空间里充满着愁雾。说到“兵变”吴少奶奶的眼神就忽然散乱,凝眸惘然呆立半晌才勉强收束心神。对前线雷鸣的幽思,使少奶奶难以操持家务了,她悄悄地离开了客人,独自关在黑魆魆的房间里,思念随着“天涯断肠人”。妹妹闯进来与她谈论恋爱和结婚,少奶奶也会想入非非,“两粒大泪珠”夺眶而出,“一阵难以抵挡的悲痛揉断了她的柔肠”。吴逊甫回到吴公馆,林佩瑶形象所散发出来的悲音、愁雾就和吴逊甫的暴躁、颓唐混合了。如第七章写到吴逊甫想到夹在三条火线的围攻中胜负未卜,十分颓丧,回家听到音调异常悲凉的曲子,听得“少奶奶叹一口气”,转脸又看见“少奶奶眼圈上有点红,并且滴下两粒眼泪”,无疑是衬托了吴逊甫此时的心境。再如第十二章,写到吴逊甫意识到所做的“多头”将会遭到惨重打击,带着暴躁的心情进入吴公馆,一种凄婉冷幽的气氛立即笼罩了他:“黑魆魆的树荫”衬出吴少奶奶的“白衣裳”,大洋房“好像是蹲在黑暗里的一匹大怪兽闪着一对想吃人的眼睛”,“时时有一两声的低叹”,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的吴少奶奶“仰脸迷惶地望着天空的星”。直到益中信托公司山穷水尽吴逊甫准备投降时,睡在身边的少奶奶“又在梦中呻吟呜咽”,这既是写出了吴逊甫与林佩瑶的同床异梦,又是在暗示吴逊甫惨败的下场。
《子夜》的结尾,写了苦心经营的益中信托公司遭到灭顶之灾,几欲疯狂的吴逊甫仓皇出走的结局。当吴逊甫说完“避暑去”后,小说以一个特写镜头来结束:“少奶奶猛一怔,霍地站了起来;她那膝头的书掉在地上,书中间又飞出一朵干枯了的白玫瑰。这书,这枯花,吴逊甫今回是第三次看见了,但和上两次一样,今回又是万事牵心,滑过了注意。少奶奶红着脸,朝地下瞥了一眼,惘然回答:‘那不是太局促了么?可是,也由你。’”结局足见作者的匠心独运,一部皇皇巨著,大至写公债市场、暴动斗争、工人罢工,小至写次要人物的琐事细节,都聚焦在一点上——二十世纪机械工业时代的民族资本家吴逊甫在帝国主义的殖民侵略和买办资本的倾轧下,竟成了惶惶然似丧家之犬的落魄之人。《鲁迅悲剧观概论》中写道:“当社会压迫制造人的不幸时,人可以消极地适应这种社会压迫,也可以积极地反抗这种压迫,尽管两者都可能以失败而告终,都有悲剧性,但是后一种更加具有悲剧意义。”消极地适应压迫的林佩瑶悲剧形象和积极地反抗压迫的吴逊甫悲剧形象交汇在一个点上,使吴逊甫形象显得更具悲剧意义。
纵览一部《子夜》,林佩瑶在笑声中登场,在惘然中逝去,着墨的篇幅并不多,但给读者的印象却是十分难忘的。就像茅盾自己在《茅盾论创作》中所说,除主角以外,“其他人物也应当是作品故事发展中不可缺少的人物。”“这些人物在作品中都是独立的存在,也各有其个性”。1980年,著名导演桑弧将改编的《子夜》电影剧本给茅盾审阅,茅盾建议:“吴少奶奶林佩瑶的戏要加重。她学生时代是倾向革命的,参加过‘五卅’运动等。大革命失败后消沉,嫁给吴逊甫。她讨厌吴家的环境和吴逊甫的为人。但她又十分软弱,只能私下对妹妹林佩珊与范博文的爱情表示同情。”还提出“吴少奶奶林佩瑶、范博文、林佩珊、雷鸣等人的戏是第二副线”。我认为,林佩瑶的确是作者精心塑造的一个丰满有立体感的成功的次要人物。林佩瑶有其鲜明的个性特征。她依附于资产阶级而存在,脑子里充满着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的浪漫情调,整日里为追求那虚幻的温情而忧郁苦闷。她的理想是渺小的,她的追求又是软弱的。幽怨苦闷的资产阶级少奶奶林佩瑶艺术形象,对吴逊甫典型形象的塑造,增添了难以排解的悲凉氛围,起到了烘云托月的作用,从而深化了作品的主题,使巨幅油画式的《子夜》色彩更加浓郁,层次更加丰富,极大地增强了艺术感染力,将长久地教育和鼓舞广大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