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千年前的古瓷片,新石器中期的火种杯,精美的桑叶跳刀纹天目碗……一场展览中能够看到如此震撼的珍品,令人啧啧称奇。日前,“圣火新越”——陶工高峰师徒展在上林湖青瓷文化传承园举行,共展出高峰及其10位徒弟的160多件陶瓷作品,体现人类文明的深厚积淀和陶艺万般变化的绚烂之美。
高峰,1958年出生于北京。1978年起,他跟随父亲高庄学习陶瓷,40多年的研习实践造就了不一样的“陶工”。在承袭传承工艺的基础上,高峰精益求精、大胆创新,在开拓创新青瓷灰釉、恢复跳刀装饰工艺等方面取得了卓越成就,为中国陶瓷工艺美术发展作出了贡献。活动由市委宣传部、市文化和广电旅游体育局、慈溪文旅集团共同举办,旨在进一步拓宽越窑青瓷薪火相传的通道,推动青瓷文化产业高质量发展。
■全媒体记者 陆燕青 通讯员 龚学明
投石问路 追溯原始状态
展览中摆放了几件石核石器,古朴而有质感,莹润而有光泽,散发着神秘的气息。它们以燧石质石料打制而成,有各不相同的制作用意,有的制有锐利的刃部,可以切割刮削;有的制有锐尖,可以琢击和雕刻;有的制成锛状器,似可用于木器制作等,真实地反映出古人在劳动、思想、技艺、环境等方面的概况,也将他们的生活传递展现于大家面前。
“放些古代匠人们的物品,让大家了解陶艺从哪来,应该向谁学,怎么学、往哪学,有些直观的印象。”高峰至今收藏有9000多件石器,还有数千件金属器。在他看来,这些石器和金属器让他能够更深入地了解陶瓷,从中可以探寻出瓷器的原始状态。陶瓷烧制技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经历了哪些发展阶段?出现了哪些巅峰时刻?
“夹砂绳纹陶釜片”,出土于宁波井头山遗址,距今约八千年,泥条叠筑后,内用里手托垫,外以绳纹陶拍印定型。此片留有八千年前古人煮食烧火时烟熏留下的痕迹,是宁波人间烟火八千年的实证,也是越窑陶瓷溯源见到的星星圣火。
“火种杯”,这种黑灰陶器物反映了约七千年左右的赵宝沟文化,出土于辽河上游西拉沐伦河北岸查干诺尔附近新石器中期遗迹中。反映出早期先民控火用火的确切性。我们可以由它向前追溯数万年甚至数十万年以来人类用火控火的经历,梳理七千年里先民与火之间密切的关系。
“拓坯成型八卦炉生烧残片”,元明时代龙泉金村窑出土。从构成看,三足、八棱、折沿、莲纹、水纹、火纹、八卦主纹、青瓷、香灰、线香、燃香情境与作用,都反映了特定文化背景下香火精神的意味悠长。另外,燃香亦为控火方式之一,所涉内涵极为丰富。
被誉为“母亲瓷”的越窑青瓷,有着绵长的发展史和深厚的文化积淀。展品中有一件“秘色莲盏”,是五代至北宋的二十四瓣莲纹秘色青瓷碗,敞口斗笠碗形,窄圈足满釉,据传出于内蒙古西拉沐沦河北岸,距今约一千多年。在足圈内用条状泥钉支烧是五代北宋时越窑秘色青瓷常用的方法之一。能以如此完整的状态跨越千年呈现在我们的眼前,实属难能可贵。
火种杯、陶釜片、青瓷灶、油灯盏、古陶片、八卦炉残片……这些展品提供了几种古代与火有直接关联的实例,它们都与文明的圣火有密不可分的联系,每一件陶瓷都是土与火相亲后铸成的永恒的美。
潜心钻研
铸就
陶艺高峰
高峰1978年起跟父亲高庄学习陶艺。高庄,著名陶瓷艺术家,是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陶瓷系教授,曾是国徽的定型设计者,在陶瓷、浮雕等方面多有建树。高峰深受父亲影响,专注于传统陶瓷技艺的研习。1979年10月加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陶瓷系实验室,1992年10月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装饰艺术系研究所工作,1999年加入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工艺美术系。
多年来,高峰泡在自己喜欢的书海中,吸收对自己有用的知识。他曾习艺于多位艺术家,学习借鉴前辈们的经验,他受业于中国各大名窑,到各大窑系考察学习。展品中有一本陈万里的原著《越器图录》,被高峰奉为圭臬。陈万里,中国近代享誉世界的陶瓷专家,故宫博物院古陶瓷研究部首任主任,被学术界誉为“中国陶瓷考古之父”。陈万里曾多次辗转上林湖一带,探寻越窑青瓷的根源。
高峰说,这本《越器图录》是他书柜中的珍藏之一,是陈万里先生早年收集越窑瓷片整理研究的一项成果,推动当代国人重新去发掘、认识、明了古代越瓷的历史内涵和重要价值。在他看来,这本书更是启发了新越瓷的产生。
“圣火新越”,因为厚积才得以薄发。高峰取得了开拓创新青瓷灰釉、抢救吉州木叶天目、发现贴绞泥及轮制绞泥技艺、恢复跳刀装饰工艺等一系列成就,数十年的深耕铸就了一件又一件的精品。
“不凋·桑叶跳刀纹天目碗”,将永和落叶法用于跳刀纹黄土釉浅碗中,经茶山窑81小时还原焰长烧而成,瓷胎充分烧结,釉面遍布银色的铁质晶花,桑叶舒展地居于碗心,已然演化成永不凋萎的植物化石。作者用木叶天目碗诗性的语言,表达了对生命与文明的感言。
“落霞·铜红绞泥跳刀纹青瓷瓶”,采用了铜红绞泥法,用以模拟夕照中红云层积、紫气充盈的自然景象。此瓶的表现,着重于对落霞红云中紫气迷漫充盈的强化,展现了自然无尽的变化及动人心魄的美。
……
“跳刀”曾与彩陶、绳印、色釉、青花等技法并称为中国古陶瓷装饰技艺。经多年的制作实践和对文献实物资料的查找分析,高峰认清并掌握了唐代匠人制作黄釉壶罐上“席纹”的工艺,从而揭开唐代执壶等器物上“席纹”装饰工艺的千古面纱,使今人得以了解古老的“跳刀”技艺。
他对绞泥器的研习创作是从唐宋绞泥器物和父亲制作的绞泥小皿中受到启发,于是试以双色陶泥用不同方式做各样器皿,对于色泥间的膨胀系数、水分控制、拼、叠、摺、压、卷、绞等方法,呈色配合、烧成控制等问题进行不断尝试,做到熟能生巧。他以绞泥巧妙表现云彩变幻,创作出《踏云归》《飞云渡》《心云激荡》等系列佳作。
陶瓷是高峰认识世界、表达情感的独特语言,他在作品中融入自身的经历、情感和故事,融入对生命价值和意义的追寻。他认为不仅要关心陶瓷,还要关心许多与之相关的事物,陶瓷创新发展的未来才会宽广。做陶瓷的人,就是把生命、状态、精神融入如石头一样永恒的陶瓷中。
陶瓷的万千变化离不开泥和火,离不开自然造化。“我学习研究实践的愿望,是将自身的认识与情感用陶瓷丰富多彩的语言来变现,以美观而适用的器皿形式来真切而自由地表达出来。”高峰表示,他的陶瓷研究就是将历史社会自然的美,用泥土窑火无限的变化、器型与纹样恰当的结合,完善而生动地反映出来。
薪火相传
结出累累硕果
守正创新是高峰始终遵循的方向。在承袭工艺的基础上大胆创新,他将审美、情怀以及对自然和社会的体悟等注入作品中,来诠释传统器皿的精神之美,同时,通过“摹、改、创”,将自己多年研究实践的经验和技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弟子们。在他的悉心教诲下,弟子们勤学不辍,学以致用,在中国传统造物的境界中不断进取。那些静静待在展柜中的展品,都倾注了师徒的心血和汗水,诉说着师徒间发生的故事。
作品“拾趣”,形趋简素,质若玉肌,文彩自然,毫无俗气。邱叶奕欣是徒弟中的老十。高峰介绍这件作品的取名,“事由老十,拾得古趣,味向石玉,因名拾趣。”高峰师徒选用一块板的小窑方便试验,拉些器形单纯的中小坯子,施完釉,装好窑,进行烧制,经低温氧化后转入还原焰阶段,完成后,转入坯胎烧结和釉料熔融的攻烧阶段,让升温进行得缓和些,开窑后作品由于胎釉的收缩率差异,釉面自然开裂,在器身上呈现出奇妙的纹片网络,然后用植物色剂染纹再清理底足,这件青瓷作品就完成了。
“望秋”“月照山明”“杨梅树下·印蕨草叶纹青釉罐”“桂花落·结晶黄釉芭蕉叶纹大碗”……两名女弟子鲍祁茗、侯梦露结识于高峰的茶山窑,苦修多年。2020年出师后入驻楝树下,取名东岙窑,在这里扎下了根。她们俩不仅带来了自己的代表作品,还一同受聘成为上林湖青瓷文化传承园创意发展中心技术顾问,以推动传承园在工艺美术和创意发展方面获得更好的发展。
高峰收徒和授业有自己的一套标准。看似容易做时难,他认为,没有真正的爱好,没有立德立人,没有勤学苦练,没有持之以恒,要想达成陶瓷用与美高度统一的自由表现是不可能的。他将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教给学员,培养他们“系统地掌握做陶瓷器皿的能力,做一个真正独立自主的陶工”。
在慈溪,市越窑青瓷有限公司的孙威是他的徒弟,也是他的义子。在高峰的指引下,孙威已逐渐成长为一名传统技艺娴熟、富有创新力的实力派青年艺术家,从工艺越瓷到仿古越瓷再到新越瓷制作,创作了一个个美不胜收的青瓷作品。其作品端庄典雅,质朴中透着生气,沉稳又不失灵动,在表现形式上丰富多变,充满了现代审美情趣。
此次共展出陶瓷作品168件,包括高峰收藏的瓷片、奇石及作品,以及15年间学成出徒并独立创业的周水淼、叶露、冯立亚、庄荣灿、鲍祁茗、侯梦露、邱叶奕欣、季臻、孙威、刘鑫共10位徒弟的作品。
高峰为徒弟们的成长与成就感到开心,也为陶艺得以传承而欢欣鼓舞。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在一代又一代匠人的努力下,中国陶瓷烧制技艺得到了进一步传承与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也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扎根大地 呈现时代新貌
自古以来,陶瓷就在中外文化交流史上担任着文化使者的角色。唐宋时,上林湖一带的越窑青瓷就曾通过海上陶瓷之路远销海内外。高峰认为,曾经的海上陶瓷之路,将中华文明的优秀文化因子传播到世界各地,促进了世界的进步发展;同时也将世界各文明体系的文化因子传入中国,促进了文化的交流与共融。所以,他做了一些有关古代海上陶瓷之路的题目。
比如作品“乘风”,含四海联通、文明交流之意。器以载道,皿内以采于宁波岱山岛海沙和意大利威尼斯附近亚得里亚海沙做调沙流绞泥纹,将两种原本远隔万里的海沙绞泥同处,不分彼此,再以威尼斯黄土、宁波青泥、广东木灰调釉喷施于流绞泥上面,加强彼此关系。皿之背面施以趋向海波式的跳刀刻纹,再以涡纹饰底心,搅动起海波与风云,着以调钴蓝的青釉而成。
传承与发展是一个永恒的主题,而文化交流更打开了广阔的空间。数十年里,高峰的作品曾在中国、日本、新加坡、南斯拉夫及德国等地举办或参加超过50次展览,屡获奖项。迄今为止,高峰创作了3万余件作品。
“看似普通的器皿中,让其具有一种文化精神;于是,冰冷的瓷器便洋溢火热的情怀。”高峰说,中华陶瓷善美致用是无数前辈陶工以辛劳与智慧、泥土与火焰构成的文明通道。如今,我们学习传统更要向下扎根于中华大地,让它长出新时代的精神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