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建飞
在现代化大潮和外来文化的冲击下,我们得以确认自己的本土文化元素往往会随着人事代谢而逐渐失去乃至湮没无闻,结果是我们失去了对自己历史的把握,文化资源失去了独特性和与之相应的深度,无法认清来路,也确定不了去路,价值观游移不定,迷茫就会成为一代又一代人的精神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对本土文化的发现和书写就显得特别有意义。《在卫城》就是这样的一本书。
我们先从书名说起,书名“在卫城”,暗含了空间和时间两个向度,暗示了在场书写。“在”字固着了空间,“在”字前面没有主体,也给空间的时间化、时间的空间化提供了可能,可以是“我”在卫城,书写“我”在卫城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本书中作家“我”的参与非常明显,这种参与和在场书写让人觉得真实的同时也让人感受到作家的真诚。“在卫城”也可以书写不同历史阶段各个人物在卫城的活动轨迹、物质和精神的留存。时间总是呈现变动不居的状态,让人难以把握,空间化就能呈现不同时段不同的图景,让人把握变化的意义。这里的“时间的空间化”就是不同历史时段在卫城的呈现,“卫城”也好,“鸣鹤古镇”也好,地名已划好了地域,自带时间的标识。《一座城的深度》《黑与白,古镇之绝唱》《东门老街》《追寻双河堰》《一个城的味道》等文章很好地体现了时间空间化的特点。本土的滩涂文化怎么表达,就要看一看《东门老街》,看一看街头巷尾的海鲜摊头,看一看摊头上的泥鱼、跳鱼、泥螺、海瓜子等野生小海鲜,虽然时移世易,在市场的规模上、形式上、渔行名称上有沉浮变迁,但那种浓烈的海腥味、烟火味始终不散,温暖历史的每一个片段。“空间的时间化”就是在书写现时生活场景、现时人物时,不时将笔触伸向历史的深处,钩沉索隐,连接古人古事古韵。比如《街头郎中》中提到《本草纲目》《本草拾遗》,提到中草药的采摘以及疗效,从韩尔康对传统医药文化继承中,我们看到了对职业操守和传统道德维护的精神存续。
没有时间的沉淀,没有对历史的思考,空间就没有深度;没有对空间的框定,时间就会难以把握,书写也就难以进入历史的细处。不管是空间时间化还是时间空间化,意义都要从对日常生活场景的书写中呈现出来,而其中本土文化的元素使得书写别具价值,这也是作家作为地方文化人的身份一份热忱和责任的体现。作家作为土生土长的文化人,对于可以观山观海的观海卫自有作为其中一份子的热爱,观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热衷卫城的日常,热衷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正如《一座城的深度》中所说:“文化的命脉在于民间。我知道,一个镇的文化上最经典、最高雅的东西都是从民间一步一步走来的。”而对于鸣鹤古镇,《黑与白,古镇之绝唱》一文中写道:“我只知道这深黑的土地上,映衬着我们一代代人的身影,使我们自豪着的,世世代代离不开的故乡……”但当时间化的空间被不恰当地人为破坏的时候,作家也是义不容辞地站出来出声维护:“一群旧房子旁崛起了一幢琉璃瓦檐、铝合金窗的崭新三层楼房,雪白的墙临河而立,触目惊心呀!我的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种古代文明被糟蹋被蹂躏的悲凉气愤的情绪。这幢房屋,仿佛为现代文明和古代文明挖了一道深深的鸿沟……古镇从此变得古不古,洋不洋。”这也体现了作为地方文化人的一份责任担当。书写不再限于实录性表达,这原本是文化的历史性书写的冒险之举,恰恰是作家责任担当的自觉意识的体现,难能可贵。这也是散文文体的可贵之处,不仅可以通过散点聚合的形式,把散落在不同时期卫城各处的文化碎片聚合起来,从而形成一个可以伸缩的“卫城”这么一个总体印象,还可以进行情绪化表达,说真话抒真情,不用像小说那样进行虚构叙事,也不用像诗歌那样躲躲闪闪地表达。
作家在《一个城的味道》一文中写道:“城市,应该有自己的个性,活出自我来。文化,城市的灵魂和名片,城市文化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积淀,最能点亮城市的星空。”一个城市是这样,一本书也是这样。《在卫城》一书对历史文化的书写自带深度,对“卫城”地域的发现性书写自有独特的价值。如果要说有什么不足,那我认为在时间的空间化和空间的时间化方面,可以做得更细致一点,更深入一点,可以给人更多的思考和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