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淡蓝色的加绒衬衫背上开裂了。我拿给妻子看,她翻弄着破裂处说,扔掉算了。我说,太可惜了!你看,其他地方都好着,这里补一补,还能穿呢。
妻子说,这脱开的地方不好出手。直接用针线缝一下,皱巴巴的。难看不说,穿的时候一绷,又要开裂了。真要补好,就得用上衬布,哪里去找合适的布料呢。听她这么说,也有道理。虽说家里还有几件加绒衬衫,可以换着穿,但这一件我还是舍不得扔掉。
我喜欢这淡淡的蓝色,里子柔软,大小合身,穿着舒服。天气渐渐凉了,穿上它,再加一件外套,不热不冷,刚刚好。我想就这么贴身穿,有外套罩着,没人看得见背部。又怕中午热起来,脱掉外套,在办公室晃悠起来,忘了背上的裂缝,总有些煞风景。
小时候,很少有新衣穿。要过六一儿童节了,遵照学校统一要求,要穿白衬衫和蓝裤子,借的是邻居宝林哥的衣服。我怯怯地跟在母亲身后,看她向李家大娘张口,自己也有点难为情。过了节,要脱下衣服还回去,心里还是有一些失落。
那时候,家里条件好的同学,不仅上衣齐整,已开始穿腰上有裤袢的制服裤了。可以扎皮带,把上衣束进裤子里,看着多精神。而我上高年级了,还穿着松紧裤。虽说穿脱方便,下课了,总有调皮的同学,趁你不注意,故意猛地拽下裤子来。于是,下课时,便双手紧抓着裤腰,目光扫视周边,防止有一双手伸过来。
上初中后,终于穿上了制服裤,却没有皮带。母亲说,先穿起来,过一段时间再买。我便用长布条搓成绳子样,穿过裤袢扎起来,当然不好意思把上衣束进去。再后来,买来了皮带,是那种棕红色人造革的,扎在腰间,腰杆都挺了起来。
记得上高中后,有一段时间,穿了一条亲戚换下来的裤子。尽管裤腿有点空阔,长短倒合适,布料摸上去也不错。只是没穿几天,屁股上却破了,母亲只得衬上一块布,补起来。原来,这条裤子不知被它的前主人穿了多少年,屁股处已磨得很薄了。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乡人们生活大都不富裕,男女同学中穿补丁衣服的很常见,谁也不笑话谁。印象中,年少时的衣服,没有几件合身的。不是大,就是小。
大的是亲戚褪下来的,凑合着穿;也有自己的新衣服,是母亲想着我拔节呢,做大一些想让我能多穿几年。小的呢,有的也是亲友褪下的,我凑合着穿;也有自己的衣服,已经有些紧了,还想勉强再穿上一段时间。
那时候,常觉得裤子好像短了几公分,感觉脚腕总露着。也许是北方冷的缘故,或许是没袜子穿,脚踝总是凉飕飕的。日后在梦中,还把裤脚往下拽了又拽。也许这已成了心病,等到自己能买衣服了,裤子总要长一点,一定要盖住脚腕才行。
在咸阳城里读书的几年,我不仅节假日常去三姨家改善生活,一年四季,从上到下、从内到外的衣服,都是三姨买的。我有了合身的新衣,总觉得连累了三姨。
工作后,在穿衣上有了自主权,而我一件衣服往往已经穿得褪色、变型,才叹息着、犹豫着扔掉。有的衣服,明知道不会再穿了,还挂在衣橱里。比如,三姨曾经买的裤子,结婚时买的那套伟志西服,十多年前单位红歌赛时统一订制的那条蓝裤子。
小姑家的大表弟,曾在南方的建筑工地上干活。有一次他来看望我,我给他挑了几件衣服说,老弟,这些衣服有的我穿过几次,有的我还没穿过,都干净整齐,你如果觉得合身,不嫌弃,就带上。表弟憨厚地笑着说,哥你说啥话呢,我看你这衣服都好好的,我在工地上干活,穿衣没啥讲究的,你给我了,我就带走,还省得我花钱去买。
那一年春节我回老家,表弟来走亲戚,我见他穿的就是我送他的上衣,微微有点心酸。表弟没有把我当外人,真没嫌弃我,他家庭负担重,日子过得不容易。
妻子说,如今谁还把衣服穿破了再扔掉?旧了,不合身了,就要换。大家都像你这样吝啬,几年不买新衣服,服装厂的工人、服装店的老板,还怎么活呢。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还是回应道,我又不是没衣服穿,这几年衣服越买越多,都穿不过来呀。
妻子又说,你自己买的那些地摊货,能穿到人面前去吗?你难道不知道,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买一件好衣服,要穿好几年,比你买的那些好看也耐穿。我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但还是回应道,我买的衣服,只要自己穿着舒服就好,管他别人咋看呢。
妻子时常数落我,其实她给自己也不大买昂贵的衣服,倒是给我买了不少。有时一块出门逛街,她把我一拐两拐,就带到一家服装店,拽住不让走,不厌其烦地让我试试这件、穿穿那件,一买就是好几件。用她的话说,这叫作“跑了不撵,拉住不饶”。
这件背上开裂的淡蓝色的加绒衬衫,我终究舍不得扔掉。趁着出门去买菜、理发,我把它装进了袋子里。妻子说,真的要拿去补啊。我说,菜场对面那个巷子里,有一个补衣服的妇女,我拿去让她看看。妻子摇摇头,不再作声。
买好菜,妻子去做头发。我去巷子里,却找不到那家裁缝店。明明记得以前这里有一间朝南的小店,里面挂着衣服,门口的妇女坐在缝纫机前忙碌着。难道是搬走了?我有点失落地回到理发店,说没找到那个女裁缝。妻子说,看你还到哪里去补。
待了几分钟,我有些不甘心,又走进了那条巷子。对面饭店里出来一位中年妇女,我忙向她询问。她瞥了一眼我手上的袋子说,这里有补衣服的小店吗?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个饭店开了四五年了,这里就没有卖衣服、补衣服的小店。很早以前是不是有过,我就不知道了。我听她这么说,有点尴尬。难道真的是我记错了?
我还是不甘心,在菜场外的街上转着,想找到记忆中那个补衣服的裁缝店。转了一大圈,都没有发现目标。我又转到菜场北边的停车场,远远看见一个服装店,便走了过去。只见小店里的三面墙上挂满了衣服,女主人坐在中间的缝纫机前忙碌着。
我上前叫道:大姐,我这件衣服开裂了,你能不能给我补一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拿来我看看。我把衣服递过去。她翻了一下破裂处说,这里上下有些紧,线开裂了,我给你补一下。她扯展衣服的背部,又用小剪刀拨弄着破损处,似乎将裂口扯得更大了。
我有些惊奇,又不便走近细看,便问她,现在是不是都没人补衣服了?她笑着说,很少有人补衣服啦!我说,小时候衣服破了,都不好意思穿,赶紧要想办法补好;现在的年轻人,故意穿那些到处是破洞的衣服……她笑了,时代变了,现在那叫时尚……
闲谈中,得知她的老家在安徽,在这里开店好多年了。她以前自己做衣服,现在主要卖衣服,有时也给人家厂里做衣服。她一边说话,一边把我的衬衫绷展,缝纫机哒哒地响了起来。很快地,衬衫缝补好了。我扯了扯先前破损的地方,看不出有缝补过的痕迹。
走进理发店里,妻子还在做头发。我告诉她,花了五块钱,衣服已经补好了。她说,你看你得意的样子,好像占了天大的便宜。我笑了,艰苦朴素的优良传统要继承啊。
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起那个补衣服的妇女,我突然想,我记忆中在菜场对面巷子里补衣服的女人,是不是她?是不是她从巷子里搬到了停车场边上?可惜我刚才忘了问。
我又想起了高中同学马兰,她在老家县城开了一家“便民裁缝”店。我还记得,读她那篇散文《缝纫机》时的感动。我还记得,她微信视频里的那句话:“人生最幸运的事,就是把自己的爱好,变成自己的事业。愿你每天开店,不是为了谋生,而是因为热爱。”
我还想到了朱辉兄弟。昔日读书时,我们都常穿着补丁衣服。如今回老家,我们偶尔还会聊起,那时候彼此裤子屁股处,一圈一圈的,如同水面荡开的涟漪般的补丁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