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真正的旅行?什么是旅行文学?它又有什么样的特点,产生过哪些代表性的作品?日前,浙江大学世界文学与比较文学研究所教授张德明携著作《旅行文学十讲》作客全民数智读书论坛,和大家“漫谈读书、旅行与写作”,对旅行文学这个新崛起的文类进行了深入浅出的阐述。
张德明,浙江绍兴人,主要从事世界文学与比较文学研究,出版过多部学术专著,涉及旅行、流散与现代性等前沿课题。他热爱绘画,办过画展、出过画集,《旅行文学十讲》所配插图大部分出自他手。全民数智读书论坛是荇海书店和浙大哲学学院合作打造的数智读书平台,旨在推广全民阅读,引领现代文化休闲阅读新方式,目前已开展过8期读书会。
■全媒体记者 陆燕青
别具一格的旅行文学
自灵长类中的某一支在大约12万年前走出非洲,窥见了世界的广阔后,人类在空间移动和探索的脚步就再也没有停止过。与此同时,与旅行和旅游有关的历史文献和文学文本也慢慢留存、积淀下来,成为人类拥有的丰厚的精神文化财富。
《旅行文学十讲》,是诗人、企业家黄怒波主编的“人文·智识·进化丛书”之一,是旅行文学研究的一项具有创新意义的成果。此书从旅行文学的源头开始追溯,细腻解读人类历史上经典旅行文学作品,串联起人类千年旅行文学史。上篇着重历史与现状,从历史的大视野出发,采取以点带面的方式,详述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国家地区的旅行文学作家写下的不同类型、文体和风格的典范之作。下篇从创意写作的角度展开,以叙事手法和技巧为主题,分析不同类型和风格的旅行文学作家是如何通过各种可能的手段,将旅行中遇见的真实世界挪移到文本的可能世界中。
在书中,张德明教授提出了关于旅行和旅行文学的“工作性定义”,他认为,“旅行是旅行者从现实世界到可能世界的空间移动。”而人类文学史上一切描述此类空间移动的文本都可称旅行文学。针对“现实世界”与“可能世界”,他借用一个著名的诗性隐喻:我们的身体类似向日葵的枝干,扎根于污浊的土地上,灵魂却像向日葵的圆盘随太阳的脚步转动,向往着不可企及的光明之境。我们中的每一人,都是现实世界和可能世界转换的亲历者、见证者、体验者和书写者,无论是过去、现在、抑或是将来。
在他看来,旅行文学是所有文学中最具可读性和创造性的文类之一。它既古老,又年轻;既能提供历史、地理和人文知识,又能激发我们的求知欲和好奇心,加深我们对自我和世界的理解。他说,从旅行文学角度看,写作是一个从现实世界到文字建构的可能世界的移动。旅行的书写总是在真实与虚构、真理与谎言之间不断滑动。人们写作是为了追寻失落的时间,拒绝遗忘,拯救自我。这种旅行写作有不同的形式,比如航海日志、旅行日记、跨过通信、非虚构的游记、半虚构的游记。
自古以来的旅行文学
旅行文学发轫于上古时代,之后历经中古时代、大航海时代和启蒙时代,直至当今的大众旅游时代。张德明教授就像一个博闻强识的导游,带大家了解旅行文学的发展轨迹,并以点带面地品赏了世界旅行文学的诸多经典。
人类创作的最古老的旅行文学作品《吉尔伽美什》,产生于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流经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一带地区,是人类第一位有记载的国王的旅行之途。与它相映成趣的是诞生于尼罗河畔的《亡灵书》,代表了古埃及人试图穿越生死两界的执着尝试。《旧约·创世纪》《伊利亚特》《奥德赛》《鲁滨孙漂流记》《格列佛游记》等经典文学作品,为我们开辟了一条充满绮丽想象的梦幻之旅。
张德明教授细数各地的旅行文学发展脉络与特征,他说,与西亚地区的游牧民族、地中海地区的航海民族相比,黄河和长江流域的农耕民族自古以来安土重迁。但事实上,中国古代至少有过3条时断时续、相互交错的旅行文学传统线索。
从先秦到魏晋南北朝,出现了以庄子、列子的《逍遥游》,阮籍、嵇康、郭璞、陶潜的游仙诗为代表的神游系统。汉魏时代,相继出现了以郦道元、谢灵运为代表的注重实地考察和行走的地理山水旅行系统。唐以后,在浙江东部的秀水灵山间,又形成了一条以宋之问、李白、杜甫、贺知章等为代表,总数400余人的唐诗之路,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了辉煌的诗篇。张德明教授认为,浙东唐诗之路是一条繁忙而又宁静,脱俗而又入世,充满离情别绪,渴望高山流水,诗意盎然、情趣别致的旅行之路。这条路上产生的山水记游诗在世界旅行文学史上理应占有一席之地。
到了明代,三宝太监郑和七次下西洋,完成了人类历史上伟大的壮举。遗憾的是,关于七次下西洋的记录文本很少,但首次下西洋的时间比哥伦布整整早了87年。1586年,“千古奇人”徐霞客出生,他是伟大的旅行家、探险家、地理学家,大半生都在漫游和考察中度过,足迹遍布中原、华东、中南、西南等地的21个省份和地区。他留下的60多万字的《徐霞客游记》,既为地理学提供了珍贵的文献资料,又为旅行爱好者提供了生动传神的导游图志。
晚清,中国的一些文人学者、政治家、外交家开始频频出访西方国家。改良主义政论家王韬漫游欧洲是中国知识分子第一次对欧洲的实地考察,每到一地他都将见闻观感记录下来,最后整理成《漫游随录》。1903年,梁启超开始他的北美之旅。他勤于观察,敏于思考,有所感触就写日记,回国后花了20天时间编写了发人深思的《新大陆游记》一书。
海外人士眼中的中国
对欧洲人来说,东方自古以来代表了浪漫的情思、绚丽的想象、不可思议的奇迹和巨大的财富堆积。
《马可·波罗游记》中,称北方的中国为“契丹”,南方的中国为“蛮子”。马可·波罗写到了大多的城市建筑,皇宫的雄伟、街衢的宽阔、市场的繁荣等,他对中国南方颇有好感,认为这是东方世界最宏伟和最富裕的地区。他一路南下,游历了南京、扬州、苏州、杭州等地,对杭州更是赞不绝口。他说,这座城市的庄严和秀丽,堪称世界其他城市之冠,名胜古迹非常多,人们仿佛生活在天堂。
摩洛哥人伊本·白图泰活了74岁,旅行了30年,行程达92000公里。他先到埃及,接着游历了40多个不同肤色的民族或族群居住的国家。他对杭州印象深刻,在当地居住了15天,认为这个城市美丽、宗教宽容。在游记中,他提到了中国人的信仰、中国瓷器、木炭等。
古朝鲜崔溥的《漂海录》,英国毛姆的《在中国屏风上》,美国彼得·海斯勒的《江城》,英国旅行家罗伯特·麦克法伦的《古道》等,张德明教授串珠成链,通过这些游记,从另一个角度来解读中国这一东方古国不同的地理人文属性,引领大家感受独特的旅行文学风景。
世界很大可以去看看
为何旅行?张德明教授认为,旅行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逃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世界,去追寻陌生的异域风光或异国情调。但如果我们不改变原有的生活态度和感知方式,不张开全身的每个毛孔扑向事物、感知世界,而是任由事物从眼前——自动滑过,那么陌生的即刻就会变成熟悉的,新鲜的马上就会转化为陈旧的,所谓的“审美疲劳”就是这样产生的。
什么是真正的旅行,如何旅行?张德明教授引用了林语堂先生的话,“一个真正的旅行家必是一个流浪者,经历着流浪者的快乐、诱惑和探险意念。旅行必须流浪式,否则便不成其为旅行。旅行的要点在于无责任、无定时、无来往信札、无嚅嚅好问的邻人、无来客和无目的地。一个好的旅行家绝不知道他往哪里去,更好的甚至不知道从何处而来。他甚至忘却了自己的姓名。”林语堂在《生活的艺术》一书的《论旅览》一文中,曾对“虚假旅行”和“真实旅行”做过这样的区分。
张德明教授酷爱旅行,曾经去过很多地方。在讲座中,他和大家分享了自己的旅行见闻。早年去青岛的时候,油条竟然是论斤卖的;云南有响当当的十八怪,令游客咂舌,等等。他结合自己的经历总结旅途经验:“旅行文学时时提醒我们,世界并非按部就班,如己所愿,一日三餐,荤素搭配,营养齐全。世界有时可能只有半块压缩饼干,一壶开水,却要你支撑半天,徒步五小时,只为看一座神圣的雪山。”
极具挑战性的旅行文学
书中的下篇说的是叙事与书写。他说,旅行文学吸引我们之处在于,给我们讲故事的时候,也在诱惑、撩拨并邀约我们离开现实世界,在诗与远方的召唤下,去追寻可能的世界,在追寻的过程中认识自我与宇宙,从而扩展生命的广度和深度。真正的旅行作家是现代社会的手工艺匠,按照传统手工艺品的要求,根据某种精神的深度,来度量他的感性广度,在镂金刻玉般打造作品的过程中重新认识自我和世界。
他表示,旅行写作是所有写作中最具挑战性的写作之一,像旅行本身那样,时而刺激,时而乏味,时而令人郁闷,时而令人兴奋。因为它必须像走钢丝一般,在实录与虚构、道路与行走、书写与反思中保持平衡。读者要求它既能写出风土人情的特色,又能表现如同自己指纹般独一无二的风格。作者必须兼具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他或她笔下的自然与人文景观,既要体现出纯属个人的亲历感,又必须上升到某种普遍性,涉及某个更大的主题,让读者在享受阅读的同时,领悟到某种更深广的、启示录般的意义。
最后,张德明教授用两句话作了总结:“读书、旅行、写作,齐头并进;用眼、用心、用笔,缺一不可。”意义永远在途中,在阅读和行走、反思和写作中,它会渐渐显现自己,但决不会和盘托出,而旅行及其写作的魅力也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