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铁佶
文学似乎最讲求细节。这是后来的文学评论告诉我们的。但现在我还是想,细节固然重要,一个作家的文学观更是决定其文学和美学品味的。
读一个作家的作品,并且连贯地读一个作家的作品,你就会知道,他一向关注的是什么,表现的是什么,他的喜好,他的追求,他的指向。读一个作家的作品,你最好了解他的阅读趋向,他的阅读趋向就是他的精神取向,不管他的阅读是多么驳杂,观其一斑即可了其大概全豹。如果你了解他的阅读,他平时出去看什么,看什么展览,看什么电影,你也就可以了解他的审美品味和精神取向了。比如,俞妍喜欢听越剧,唱越剧,看电影,通晓越剧的唱腔流派。比如,她喜欢贾樟柯的电影。他喜欢贾樟柯远甚于张艺谋。这样,我基本判断她不怎么喜欢宏大叙事。这样我就马上和他的小说联系起来了。这激起了我对他小说的解读。因为当时我正在读他的小说《裂瓷》。
裂瓷是一种象征。
裂瓷。就是生活。裂瓷,就是一地鸡毛,一地生活的破碎。但作者可以摊开来给你看,又可以自如地收回来。他的构造不会很严密而窒息,但透着空气。
读他的小说是沉重的,也是轻快的。
那么,我刚才说到她喜欢看贾樟柯,她的东西和贾樟柯应该会有一种精神上的契合,当然——不是雷同。
贾樟柯关注当下的热辣辣的生活,不回避生活的斑驳苦难压抑窘迫和潦倒。这个时代是前进的,但背后总有这样那样的纠结和不痛快。他是生活不可或缺的无奈的组成部分。生活总是这样,有急流,也有回旋。而通过这一段段人的生活悲欢,我们照样可以发现这个时代的美好。
其实俞妍的小说也给我这样的体验。俞妍是用文字,贾樟柯是用图像和台词。当然,俞妍给我们的还有地域性,我们浙东海地这一带人的当下生活面貌。他们就在我们的身边。他们发生的故事每一天都在发生着。
她的文字里,我可以体验到或老舍或孙犁的笔调。当然最终还是她俞妍的笔调,带着杭州湾畔三北乡音的,我们可以感知的亲切的笔调。
又因为喜欢戏曲,俞妍的小说里总有不少有关戏曲和音乐做背景的小说。这是很自然的。她熟悉的擅长的东西有助于她的创作。这也就是一个作家应该多方吸取艺术营养全面发展的又一个例证。
她最近的小说里,又有不少场景放在医院,几乎都是人们熟悉的绝症,因为作者说,在生死里,可以最大限度地打量人情和人性。可以体察到人间的温情和致命的痛。
《图画课》放在小说集的篇首,肯定是作者最满意的也是我最喜欢的,“九十九间”是自然环境。住地主的房子,后来落实政策了,房子要收回,社会在巨变,这又是一个典型的时代环境。在这样的环境里,三个家庭的恩恩怨怨,三个孩子之家关系的好好坏坏。雪莲这个被损害被侮辱的十三岁的女孩子,被认为智力偏弱的女孩,她的禀赋却在图画上显现出来,虽然还没有被认可而视作涂鸦。《图画课》里,虽然说的是房产权的问题,画图一直在小说中不时隐隐地穿插,小说以《图画课》作题也成了合情理的事。在浙东海地一个有名的院落里贫民生活活生生的写照,极有画面感,人物性格鲜明,适于拍成电影。小说发生发展时有逆转,房子变成了别人的,物归原主,邻居关系好的变成了不好的,对雪莲的鄙视到对雪莲的同情和爱惜,傻孩子其实是一个好心肠,一个有天赋异禀的天才。《图画课》让我想到老舍的《月牙儿》里诗的意境。几年前,第一次读到它,我就喜欢上了这个小说。
作家的文学观决定了作品的走向。《裂瓷》,是平民化的小说,琐碎的,可能会让人叹息的,又是很诗意的。这种诗意又不是矫情的,它是含蓄的,与生俱来的。它可以是床头书,睡前翻几篇,味道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