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8月,我大学刚毕业,带着被分配到“中国公路工程公司”的通知书,独自从浙江慈溪掌起镇来到位于首都北京的公司办公楼报到。公司领导在新来的大学生见面会上,开门见山地提出要求:凡到公司工作的,今后都要去国外从事公路桥梁的经济援助工作。
从这一刻起到退休,我为公路桥梁的经援工作整整干了34年之久。这34年里,中国对外公路工程公司历经从交通部援外办公室(曾一度与铁道部援外办合并)、中国路桥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中国路桥集团,到中交集团的发展壮大过程,我也经历了从对外经济援助到国际工程承包的工作转型,见证了我国对非洲、中东等国家无私的援助,见证了这些国家人民对中国人民的真挚友好情谊和团结合作成果,也见证了改革开放后我国企业走出国门,进入国际工程承包市场的过程。
如今我从中交集团退休已整整24个年头了,每每回忆起往事,当年在国外第一线的工作与生活就会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常常令我心潮澎湃,仿佛又回到了艰难险阻、紧张忙碌、丰富多彩的当年。
(一)修友谊路,架友谊桥
1967年9月,经中央批准,交通部援外办决定派遣中国公路考察组到赞比亚进行公路可行性考察,我作为英语翻译随同考察组赴赞比亚,这是我第一次出国工作。
肩负着援助赞比亚发展民族经济的重担,中国公路考察组一行4人,乘坐巴基斯坦航空公司班机,几经辗转换乘抵达赞比亚首都卢萨卡,踏上非洲大地。
赞方盛情接待中国考察组的专家,安排下榻在高档的卢萨卡宾馆。但是,考察组婉拒了赞方的美意,表示中国的援外专家节俭办事,绝不增加受援国的负担,并借住在中国驻赞比亚大使馆。此举让赞方大为感动,他们感受到了中国援助非洲国家的热心与诚意。
随后,赞方陪同人员与考察组一起,徒步行走在广袤的非洲原野上。沿途寻找水源、石料场,规划线路,评估工程成本等等。我们曾穿行非洲的野生动物园,亲眼目睹了大象、斑马、鸵鸟、黄羊……在生长着稀疏林木的大草原上栖息繁衍,甚至用餐时,成群的野猪会跑到我们驻地附近觅食。
考察组不辞劳累艰苦,加班加点认真工作。从公路起点卢萨卡直到终点芒古市,行程600多公里,圆满完成了任务。
没多久,铁道部也派出铁路考察组,考察后来轰动世界的坦赞铁路。赞比亚总统卡翁达曾偕夫人在总统府接见了我们两个考察组。卡翁达总统盛赞中赞友谊,他说:“兴建公路和铁路对新兴国家的经济发展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公路铁路的兴建为中赞友谊谱写了新篇章。”
回国后,考察组撰写了可行性报告,中国政府批准承建这条援赞卢萨卡—古芒公路。这是我国在非洲援助修建的第一条公路。
1972年5月,我再次随中国赴埃塞俄比亚公路考察组出国考察。当时,中国政府与埃塞俄比亚政府签署的经济合作协议中有四条公路项目。我们的任务是对这四条公路进行可行性踏勘考察。
埃塞俄比亚政府对中埃经济合作协议非常重视。启程前,埃塞俄比亚驻中国大使马康南博士在使馆设宴饯行,次日又亲自到机场为我们送别。
考察组抵达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时,埃塞俄比亚计委副主任亲自到机场迎接。埃塞俄比亚的主要报纸在头版头条报道了中国公路考察组到达消息,并配发考察组四名成员的大幅照片。
这次考察的四条公路总里程达800多公里。我们到达埃塞俄比亚时,正值当地雨季,泥泞湿滑的地面,汽车无法正常行驶,给考察工作带来很大麻烦。考察长达300公里的沃雷塔至瓦尔迪亚公路,其中有110公里为旱季公路。所谓旱季公路,就是只有在旱季才能行驶汽车的公路。此时的雨季大雨滂沱,考察组的汽车一旦陷入泥坑便动弹不得。于是,常有附近的村民自发地扛着铁锹,蜂拥而至搬石头、铲泥土、填深坑,千方百计把车辆弄出来。村民们的质朴与善良,让我们深受感动。
沃雷塔至瓦尔迪亚公路,位于东非大裂谷,山区水源匮乏,居民饮水十分困难,需步行几公里到山谷里的水源处取水背回家。但是,考察组每到一处安营扎寨后,居民都纷纷将家里的存水送来。他们渴望着中国政府援建这条通往外界的公路。
汽车走走停停,过了100公里后,实在无法行驶,只能骑马继续前行。这条公路的平均海拔在2500米左右,最高处达3700米。昼夜温差大,白天气候炎热,身着单衣;夜晚,木桶里的水冷冻结冰。真可谓“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考察组全体人员没人叫苦喊累,在埃方陪同人员和沿途村民的帮助下,风餐露宿,日以继夜地工作,圆满完成了考察任务。
这条公路最高点(海拔3700多米)与最低点(海拔不到200米)的落差大,公路修建难度非常大。
埃塞俄比亚现有的公路均为南北走向,修建东西向的沃雷塔至瓦尔迪亚公路,对公路网的搭建与连接乃至贯通到沿海港口至关紧要。考虑到这条公路对当地经济发展的重要性,因此,尽管施工难度大,工程造价高,我们还是选择了这条公路作为援建项目。埃方感受到了中方援助的真诚无私,其国家元首海尔塞拉西皇帝特在他的皇宫接见了考察组。
天有不测风云,项目开始施工不久,埃塞俄比亚连年发生严重旱灾。军人发动兵变,海尔塞拉西皇帝被废黜,国内局势一天比一天恶化,社会动荡不安。中国工程技术人员和工人为完成这条公路项目,冒着风险修修停停,花了整整十年时间。
曾经的一次战乱中,施工队的一名中国工人中流弹受了伤,我一直坚守在工地陪同这位工人,共同体验战争环境的危险和艰难。另外一名中弹的技术人员,不幸长眠在这块土地上了。
终于在1983年,穿越地形复杂的东非大峡谷,这条长达300公里的公路胜利完工了。埃塞俄比亚政府举行了隆重的竣工典礼,并邀请我国交通部部长率领代表团参加,以表达对中国政府和中国人民的感谢。会场上人群黑压压一片,人们欢呼雀跃,唱起热情洋溢的民族歌曲,跳起活泼动感的民族舞蹈,热热闹闹,整整欢庆了一天。
埃塞俄比亚《先驱报》在头版头条发表了题为“沃雷塔-瓦尔迪亚公路——挑战自然的胜利”(Woreta—Weldia Highwai,Victory Over Chanllenger of Nature)的长篇报道,详细介绍了该路修建的全过程。盛赞中国工程技术人员吃苦耐劳,真诚为埃塞俄比亚人民服务的奉献精神。高度评价了这条公路对埃塞俄比亚全国公路网的形成,各地物资流通,尤其是货物经港口外运的重大作用。感谢中国政府和中国公路施工人员为埃塞尔比亚人民带来的福祉,称赞这条公路是中国和埃塞俄比亚两国人员合作的结晶。
世界银行常驻埃塞俄比亚代表还组织有关人员前往公路参观。埃塞俄比亚政府把该路列为国家的样板路。国际行业组织为该路授予“麦丘利”大奖。
(二)迈出国门,进军国际工程承包市场
1978年年底,划时代的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吹响了改革开放的号角。为了让中国企业走出国门,走向国际承包市场,党中央批准了两家中国公司走出去开发国际建筑市场,承揽建筑工程,中国公路桥梁工程公司有幸成为第一个先行者。
1979年3月和5月,由时任援外办主任的老红军王进前局长率领路桥公司先遣组,分两批抵达也门首都萨那。作为英语翻译,我随同前往。
1958年,中国公路工程公司曾为也门修了一条从首都萨那到港口荷台达的公路,这条公路为也门革命胜利、国民经济的发展、人民生活的改善,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也为中也友谊奠定了深厚的基础。
先遣组到达后,也门政府便给我们几个议标的市政项目,其中一个项目开工,也门总理亲自剪彩,为我们承包工程开了个好头。
值得一提的是,1979年年底,也门政府利用利比亚贷款,修建莫哈至默夫拉克40公里公路,项目公开招标。
此时,有一家法国公司已在也门承包工程多年,而且该公司承包的一条通往南也门的公路项目接近尾声,有大量的设备和剩余物资可以使用,他们投标了莫哈至默夫拉克公路的项目。而先遣组一无配套的机械设备,二无充足的物资供应,与法国公司相比,显而易见处于劣势。但是,我们还是毅然决然地递交了标书。随后,先遣组在也门朋友的多方协助下,终于以标价微微低于法国公司的优势得标。这是改革开放后,中国公司通过国际竞标获得的第一个土木工程项目,它标志着中国公司从此进入了国际工程承包市场,打开了参与国际工程承包竞争的局面。
1981年,我从也门回国后,曾先后出差到南部也门、约旦、肯尼亚、坦桑尼亚、厄立特里、巴基斯坦、孟加拉、塞班岛、美国本土、瑞士、德国、俄罗斯、新加坡、日本、老挝等地开发业务。
在肯尼亚工作期间,经历江泽民主席到肯尼亚访问。1996年5月,江主席到达那天上午,肯尼亚总统莫伊在总统府接见在肯中资公司代表。我作为路桥公司代表有幸受到总统接见。当使馆人员向总统介绍我是路桥公司代表时,总统露出笑容与我握手,并作了简短交谈。他对中国路桥公司修建公路非常满意,对我公司在肯尼亚多年工作的认可让我感到十分欣慰。那时,中国路桥在肯尼亚已经完成了两条公路项目,其中一条直接通抵总统莫伊的家乡。
在科威特工作期间,经历伊拉克入侵科威特的战争。那时,我正在阿联酋出差,1990年8月2日,伊拉克军队突然入侵科威特,战争爆发了。鉴于我在阿联酋签证到期,无法返回科威特,无奈只能回国。
自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后,我国政府对在科人员异常关心。我国最高领导人员果断作出“不惜一切代价接我在科劳务人员和侨民平安回国”的决定。遵照中央指示,我国决定派多架专机前往约旦首都安曼接回从科威特途经伊拉克进入约旦的我在科所有人员。并立刻组成由外经部牵头,有关单位参加的国务院接运领导小组,随乘专机前往约旦,具体处理接运事宜。由于我在科威特办事处任职,总公司就派我代表公司参加接运小组。接运小组立刻行动,8月22日下午6时乘专机离京前往约旦首都安曼。
安曼城内稍好一些的旅社饭店几乎全被我驻约旦使馆包下,接待从科威特撤离回来人员。由于人多,旅社挤得满满的,两个床位房间起码住4至5人。我公司首批撤离人员一见我,宛如见到久违的亲人。我向他们转达了国内亲人对他们的亲切慰问。在传达我国最高领导作出的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代价的救援决定时,每个人都热泪盈眶,情不自禁高呼“祖国万岁!”他们倾诉了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后,如何在使馆的统一领导下有组织地备水、备粮、备菜,谈了从离开科威特后一路长途辗转的艰辛。在沙漠里,暴晒在地表温度高达50℃以上的阳光下,苦熬了几天几夜的撤离经历。每个人已被晒得如同黑人,可以想象他们一路上的千辛万苦,尤其女同胞要比男同胞忍受更加难以想象的磨难。在那样的艰苦条件下,相互照顾,相互安慰,相互鼓励,没有一个人掉过眼泪,女同胞也一样。当晚,他们准备了一条“祖国,我们感谢您”的横幅,待回到首都机场要举着横幅走下飞机,以表达对伟大祖国的感谢。
我们登上回国专机时,大家互致问候。经过整整26天的战争磨难,终于登上祖国派来的专机,怎能不激动不心潮澎湃?当机上播音员播出“我们受党中央国务院委托来接你们回国了”时,机舱内刹时掌声雷动,人人热泪盈眶,内心深处感受到祖国的伟大。这是一次不寻常的经历,一件件、一桩桩小事让人难以忘怀,这就是我奋斗了34年的援外生涯……
十年前,习近平总书记以他伟大战略家的目光,在以往对外经济合作的基础上,提出了“一带一路”的伟大创举。十年来,越来越多的国家加入此行列,平等互利、合作共赢这一伟大原则越来越深入人心。十年来合作共赢硕果累累,例如在埃塞俄比亚由我公司建成一条从首都亚的斯亚贝巴通往邻国吉布堤的铁路,解决了内陆国家运输不畅的瓶颈;在肯尼亚,也是由我公司建成了一条从首都内罗毕到蒙巴萨港口的铁路,极大改善了运输条件……这样的事例数不胜数。我坚信“一带一路”的国际合作定将以更大成就永载史册,“一带一路”是我们与兄弟友好国家一条命运与共的共赢之路。
作为一名中交集团的退休员工,一名普通的中国人,我为曾经参与国家对外经济援助和国际工程承包、为增进各国人民友谊和促进共同繁荣发展、为合作共赢命运与共、为实现人类命运共同体尽过薄绵之力而感到无上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