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雄飞
中秋前夕，收到了慈溪市越窑秘色瓷文化促进会寄来的刚出版的《秘色重光》一书。我赶忙花了一天多时间，一页不漏地看了一遍，再一次感受到上林湖越窑前世今朝的生命脉动……
该书由张坚军、李小平两位老师编著。他们查阅了许多史料，上门采访了60多位当事人，沿着慈溪青瓷文化的源流，对秘色瓷复烧作了实景式展示、全过程梳理和鸟瞰般的总结。书里描述的场景有感染力，人物有代表性，细节有沉浸感，既具文学之美，也富理性动力，读者如同迈入了一个釉光闪耀的宝库，窥探到慈溪文明的真谛，有一种走近了巫山，看到了真正的云的感觉。
“初听不识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曾在慈溪县文物管理委员会办公室工作了一年多时间，为上林湖越窑遗址申报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和筹建上林湖文保所做了一些具体工作，没机会参与越窑考古实践和专业知识培训，秘色瓷的来龙去脉只略晓一二。看完此书，颇有所得，颇有所悟，无论对慈溪青瓷的文化特质，还是对当代秘色文化践行者的不懈追求，有了深层次、全方位的了解，至少在何为秘色、何为匠心、何为文化自信这几个方面有了新的认知。
一
《秘色重光》在全市上下打造“秘色瓷都 智造慈溪”的背景下应时而著。它是至今第一部关于慈溪越窑青瓷复燃的长篇记实文学作品，对秘色瓷的属性、意蕴、品质、产地、流向和衰落、复兴，作了系统描述，内容新颖，语言形象，结构精巧，情节典型，有铺垫，有叙述，有描写，有评论，通过真人实事及史书记载，较好地呈现了慈溪秘色瓷丰厚的历史底蕴和其独特的文化魅力，让人油然而生亲近感、参与感，不啻为一部秘色瓷发展的当代史、普及秘色文化的教科书。
上林湖越窑青瓷是中国的母亲瓷，也是世界的母亲瓷，那秘色瓷则为“瓷中之王”，其品质、技艺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这是《秘色重光》给我们的第一印象。其开篇绪言是这样写的：“中国的历史文化底色太厚重，犹如浓墨重彩的巨幅油画，其中散落着一颗颗珍珠。越窑青瓷，尤其是秘色瓷，就是其中光彩夺目的一颗，以它无所匹敌的魅力，向中国乃至世界证明它曾经何等灿烂辉煌……”
秘色的魅力，除了它的至高无上，还在于它的独一无二。“借问秘色出何处，专家直指上林湖”，偌大世界，其产地只此一家，别无分店，这是一份难得的物质财富和一种特有的精神优势。余秋雨先生很看重这一点，他在参观上林湖越窑遗址公园时说：“城市文化定位，就是要拿不同的东西给别人看……”在早年的写的《乡关何处》一书中，也说“区区的我，毕生能做的，至多也是一枚带有某种文明光泽的碎片罢了……”
作者善于发现可爱，欣赏美好，字里行间流淌着上林湖青瓷的神秘之光，并借专家、学者之口，向人们炫示它在历史、文化、科技上的地位，如称之世界上最大的青瓷露天博物馆、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已知秘色瓷的唯一产地、中国海上陶瓷之路重要启航地、古典陶瓷美学第一面旗帜、现代制瓷人心中的“窑业圣地”，并把秘色瓷比拟成越窑青瓷中的皇冠、青藏高原上的珠穆朗玛峰、专供宫廷的“秘密家族”、千年瓷器第一品牌、能够代表国家形象的经典、世界级文化瑰宝……
作者娓娓道来，带着我们走进烟水苍茫的上林湖甸深处，听历史的回音，看文明的真谛，追无痕的梦境。
秘色瓷是上林湖辉煌的信物。它似冰类玉，捩翠融青，不同凡响；它珍贵稀罕，不可多得，仅贡皇室。多少人为之感叹，为之倾倒，为之放歌。那一个“秘”字，也把世人搞得神乎其神，如痴如醉，连乾隆皇帝想看一下它的芳容，也未能如愿，因为上林窑场早在他当皇帝前的700多年就关停了。它的名字，最早出现于晚唐诗人陆龟蒙一首《秘色越器》诗中，其中“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这两句脍炙人口，常被专家学者引用，大多慈溪人也会背诵。
这本书写了秘色瓷的兴与衰。秘色瓷以独特的生产和流通方式，惊艳晚唐、五代、北宋这二三百年间，为那个时代添上了一抹神秘的色彩。可好景不长，刀光剑影，宋室南迁，战鼓声中，一弯冷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翠屏峰峦中，上林湖畔烧了千百年的窑火，就此熄灭。至于当年的辉煌，人们只能徜徉湖山捡一瓣青色残片，浮想“明月染春水，薄冰盛绿云”的诗情画意。
秘色瓷出于上林湖，不是捕风捉影、慈溪人自己说说的，而是凿凿有据，班班可考的。本书作者采访了沈岳明、郑建明及谢纯龙、厉祖浩等好几位国内青瓷考古专家、研究学者，是他们蹲在湖畔褐土上，一铲一铲、一笔一笔勾勒出上林湖唐宋越窑的真实风貌。
1987年，陕西扶风法门寺地宫出土的14件秘色瓷，第一次揭开了神秘面纱，让人们见到了它的真容，可对它的产地却有争论，一直悬而未决。2016年，上林湖后司岙窑址开展了考古发掘，获取了千年前的秘色真品，证明唐宋宫廷里的那些秘色瓷，产自慈溪上林湖。至此，秘色瓷名花有主，“当年的秘色瓷都”也一锤定音。
“秘色瓷都 智造慈溪”并非浮语虚辞，说说而已，它对于慈溪经济、文化发展具有战略性的意义。慈溪前行的决策者认为，以秘色瓷为标签的越窑青瓷文化，代表了当时世界最为先进的手工文明，与我们今天追求的卓越的现代工业文明同源，是地域发展最具代表性的文化标签。于是，从引进人才起步，开启了秘色重光的序幕，一大批对越窑青瓷怀有热情的各路本土英才，也逐一加盟，吹响新征程的集结号。
现在，“秘色瓷都，智造慈溪”已成了我们城市地域的新标志，前行的“风向标”。作为一个慈溪经济、文化建设者，尤其是地域文化的研究者，最好看看这一本书，长些知识，宽些视野，拉近与秘色瓷之间的距离，为本土文化做些锦上添花的实事。
二
《秘色重光》也是一本励志书，他向人们宣扬追求真美、追求极致的工匠精神。
书中出现的当代上林窑工，是一群有思想、重实践的探索者，个个活龙活现，有声有色，灵动在秘色重光的第一线。20多载来，他们匠心独运，热情洋溢，用诗意方式表达人生，表达艺术，表达生活之美，表达自然之美，以一窑窑纯青的炉火，一款款精美的瓷物、一项项创新的技法、一只只耀眼的奖杯，告示世人：慈溪越窑青瓷又迈入了一个高光时刻。
可以说，上林湖越窑的再次辉煌，大半来自当代窑工的悠悠匠心。作者引用了唐代诗人王昌龄写的《芙蓉楼送辛渐》一诗，对那句堪称神来之笔的“一片冰心在玉壶”作了注释：说那“玉壶”，疑为越窑青瓷的泛称；那“冰心”，则为不改初心、坚持操守的决心。这“心在壶中”，便是上林窑工匠心的写照。
精彩的地方，孕育了精彩的故事；精彩的故事，得以精彩的讲述。
上林湖山高水深，生发的故事真的不少，每一个窑工有故事，每一铲瓷土有故事，每一窑炉火有故事，每一件瓷物有故事。作者善于说故事，以鲜活的素材，生动的事实，有温度的场景，能共鸣的细节，向读者讲述了许多当代窑工鲜为人知的追梦之旅，如越窑复烧“第一人”孙迈华一家人的故事，喝“头口水”的“瓷痴家族”闻长庆、闻果立父子的故事，凤凰涅槃成为越窑青瓷业界“女强人”施珍的故事，从美术专业跨界而来的“摘星女”沈燕荣的故事……这些故事，则则出彩，故事中的人物，个个鲜活，所叙之事，都围绕着“巧手成就卓越，匠心创造非凡”这个主题，既有文化感染力，也有情感穿透力。
每个大国工匠，并非天生非凡，而是敢于非凡。上林工匠亦为如此。他们匠于心，精于工，品于行，用一双泥手，捧起五彩斑斓的梦想；以一片激情，唤来千年古老的辉煌。他们聚会上林湖畔，上演了一部水、泥、火交响，天、地、人合一，心、血、汗洞见的现代大戏。
上林工匠的匠心，展现在他们的勤勉、坚韧中。
一炉红火，一片苦心，才有一窑晶莹。上林窑工们知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天下高就，必起于低，任何的成功都不可能一蹴而就。于是，静下心来，默默耕耘，用时间与汗水，在坯壁上刻下了一行行艰苦与毅力的宣言。本土瓷艺大师闻长庆对此感慨多多，他说，“世界上任何事情，你去做，就有成功的可能，不做，永远不会成功。”他把自己定位为窑工，在摸索越窑秘色瓷复制中，采用“笨鸟先飞”方法，由简及精，苦心孤诣，一步一个脚印地寻求烧制良方，十次，百次，一千次及至几千次的试烧，才触摸到了失传千年的越窑秘色瓷烧制的奥秘。事后，他编撰了《越窑秘色瓷研究》等好几本书，获得了国内大奖。作者对他作了如下评语：“他的灵魂与精神，已与千年流传不衰的秘色瓷神话融为一体……”
上林工匠的匠心，还体现在他们的敬业竞业、精益求精中。
极致，是上林工匠最高的追求。他们从历史传统、文化经典中来，崇尚自然，讲求美学，注重技巧与艺术的融通。他们认为越经典的作品越有生命力，因此在选土、淘洗、设计、配方、制形、修坯、刻花、着色、上釉、入窑、烧火等各个环节上，都绞尽脑汁，才求达到“增至一分则太长，减至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那种境地。制瓷新秀孙威善于想象，敢为人先，冀求表现出与山一样青、与水一样清的秀丽世界。在与瓷土对话中，他发现每一种土都有其独特的质地，100种土可以烧成一种状态，一种土用不同方法也可以烧制出100种状态，于是他就不断地试验去感知它的质地，追求技艺上的无限可能性。
上林窑工的匠心，也表现在他们开拓、超越中。
上林窑工师古不泥古，创新不离本，敬业竞业，不断超越自我。书中有这样一个故事：孙迈华成了慈溪越窑青瓷复烧成功的第一人后，慈溪民族乐团负责人随即上门请他制作瓯乐器具。这是一件更具挑战性的事情，因为瓯乐器具失传多年，也无人再实践过，即使按草图烧制成器皿，还要按音阶、音域、音色的要求，敲出天籁般的声音来。说实话，这活计连著名的大师、教授都会感到头疼，可他没推却，亲自率团攻关，不惜工本烧了十几窑，结果近千只成品都不合格。他咬定青山不放松，衣带渐宽也不悔，几经波折后，终于点土为金，取得了质的突破，成功地试制出一系列精美的瓯乐器具来，不仅助力慈溪瓯乐团屡获殊荣，也让这不同凡响的绝世精品，奏响全国，奏响世界，让世人瞧一瞧慈溪人的超凡智慧。
现在，上林窑工精雕事业、细刻人生的匠心，已转化为一种追求真美的憧憬，成了地域文化中一个闪烁不灭的亮点。在打造“秘色瓷都 智造慈溪”的今天，我们每个人都需要这种匠心，因为上林工匠的精神不会过时。
三
《秘色重光》这本书，也向人们传递慈溪人满满的文化自信。它向外界释放了这样一个清晰信号：唐宋时代秘色瓷窑场出在慈溪，沉寂了千年秘色瓷也在当今慈溪人手中重现，那更为经典、更为瞩目的秘色瓷也必将继续拥抱慈溪。
这本书记述的人物很多，有名有姓的人超过了二百多个，有“窑工”，有考古研究人员，有行政决策者和执行者，有文艺界人士，有从事文旅产业的企业家，还有收藏者，展览者，青瓷爱好者，志愿推介者……都为秘色文化的践行者。虽然他们各自的站位不同，职业各异，志向有别，但都有坚定的文化自信。
这种文化自信，基于得天独厚的历史底蕴和文化资源，得益于这个充满生命活力的城市，蕴于与时代同频共振的秘色文化践行者的从容、大气中……
这种文化自信，在当代窑工中犹为显见。
当代窑工秉承古人智慧，经过20多载创业、创新的实践，思维和技艺日趋成熟，渐入佳境。他们成竹在胸，底气十足，立志再攀高峰，引领世界陶瓷业发展走向。70年代出生的施珍，毕业于中国瓷都景德镇陶瓷大学，后赴韩国汉城产业大学陶艺科深造，是一个充满创作欲的开拓型人才。她说“古代工匠能做的事，今人为何不能做？论物质条件，我们比古人优越；论承制技能，我们比古人先进……”凭着这种自信，在上林湖畔简易工棚中，手拌水土，心映窑火，一件件有生命的秘色瓷物在他的手头上再现，摘得了多项大赛的桂冠，也获得了“浙江工匠”等好几个荣誉称号。
这种文化自信，来自行政决策者及执行者。
“秘色瓷都 智造慈溪”这八个字，多次出现该书的各篇章中。它是慈溪市委、市政府提出的城市形象宣传口号，既体现了慈溪文化和经济的特色、底蕴，也表达了城市未来发展的憧憬、向往，在地域发展中具有决定性的引领作用。这个口号，把代表千年前最高制造水平的秘色瓷，与当今最先进的智能制造一起亮相，让秘色文化与慈溪智造同场“对话”，让世界读懂慈溪，也让慈溪惊艳世界。试想，若没有执政者坚定的文化自信和勇气魄力、使命担当，不可能把秘色文化提升到如此高度，不可能从文化发展战略高度出发做出如此的顶层设计，不可能出台《关于打造越窑秘色瓷文化品牌的实施意见》等一系列政策性文件，也不可能形成文化创造源泉涌流的大好局面……
书中也写了徐尔元、龚建长、华红等好几位时任市领导及各级、各部门干部在赓续秘色文化中所发挥的作用，和他们的精神追求。徐尔元先生是一位有见识、有创意的领导干部，曾任慈溪市委宣传部长、政协副主席，是慈溪四大地域文化倡导者、提炼者，也是秘色重光的先行者、担纲者。他说：“在历史长河与宇宙空间中，人类渺小得如同尘埃，可出现在唐宋间的越窑秘色瓷，犹如一道横贯东西方的文明彩虹，发出耀眼的光辉，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我们有一种历史荣誉感……”为让秘色瓷早日在故地重光，他提出了不少真知灼见，并躬体力行，率先垂范，一抓到底。退休后，市委市政府领导请他担任慈溪越窑秘色瓷文化促进会会长，凭着他对秘色瓷的情缘，带领一班人做了许许多多、实实在在的工作。去年以来，他受市里委托，牵头编制“城市文化形象塑造专项规划”。这类规划其他城市都未搞过，颇具挑战性，他开拓思路，全心投入，提出了从秘色瓷文化入手，提炼精选一批凸现慈溪地域特色的经典性元素和标志性符号，纳于城市建设规划之中。本人也有幸参加了由他主持的座谈会和初稿讨论会，深切地感受到了他不懈的创新精神和满满的文化自信。
这种文化自信，也来自与秘色瓷文化相关的各界人士的言行中。
作者采访了许多慈溪文化界人士，有从事文学、美术、音乐、影视创作及搞展览的、收藏的。这群人凭着对中国文化的自信，各显神通，做起秘色瓷文化传播的“摆渡人”。
在“瓯乐回春”这个篇章中，讲了章均立的创意，陈珊岳的苦心，丁钊年等一大群文艺人的倾情，又说了尘封千年的瓯乐器具，被他们搬上了舞台后，顿然云起雪飞，成了神州大地及欧、美、亚诸国乐坛上的空前景观，让世人为之惊诧并击掌。他们心思，与“雄鸡不鸣则已，一鸣惊天；雄鹰不飞则已，一飞冲天”如出一辙，颇具雄心。
慈溪市教育局公务员徐伟明是个有心人，为普及秘色文化，编导了中国首部瓷文化音乐主题英文微电影《青瓷乐梦》和以全球视野解读秘色瓷文化的记录片《秘色之城》，制作了中国首个青瓷主题英文表情微信表情包“中国青瓷宝宝”，以全新的方式将越窑青瓷呈现给全世界观众，无愧为一个来自民间的秘色文化国际传播的使者。
书中写到的似徐伟明这般的秘色文化传播志愿者还有许多人。慈溪市融媒体中心干部俞强，他以诗歌讴歌家乡文化，很有才气，常徘徊于上林湖畔，寻求灵感，创作了几十件以越窑青瓷为题材的作品，好些诗词发表在《诗刊》《飞天》等各地各级刊物上。他主编的《上林秘色：中国作家眼里的上林湖》一书，深受国内行家和韩国、新加坡学者的青睐和好评。
这种文化自信，也流露于张坚军、李小平两位作者的笔端。
张坚军老师是一个有抱负、有才华、多乡愁的文化人。1985年，我们曾在慈溪县文化馆一起工作过，他的成名作《海地》也在那时构思写作的。后来他调至宁波市里工作，对家乡文化的热爱和自信依然如故，撰写了《时代见证》等好几部有关慈溪地域文化的专著。这次应邀编写本书，他和李小平老师一起，不辞风雨，入窑场，进展馆，采访了60多位秘色文化的践行者，又精心构思，让秘色重光中的那些人、那些事精彩起来。读着读着，真像品到了一壶岗墩绿茶，尽是风雨与光阴的味道。
长风破浪，未来可期。在一大批有匠心、有自信的慈溪人呵护下，那抹神秘的瓷光，必将久久地闪烁在三北大地，越来越出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