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曾寥阔而忘情地伫立
春光，夏雨，秋月，冬雪
无用但恩宠
那时的人们，额头光洁
挽手经过树下，孤注一掷地热爱
枝叶轻扬，那锦缎般的年华
树若载义，美便是密林。
当现实诉诸于想象、回溯与公益性
——那个群鸟鸣翠的清晨
当我凝视。童真闪现
桂香消逝——
七房池观荷
这多像，两个孤独者的秋天
——流散的光，幽微的风
隐晦的事物无穷无尽
喧嚣来自池塘的另一面。
一只白鹭，蓦然惊起，流线型的
原始动力——穿越荷的一生
暮色慢慢聚拢。新鲜莲蓬
高耸又摇曳，亦有残荷
兀自取悦于水中倒影
这一日终将消逝。我们写作
岂非如此？笔端诉诸，谵言呓语
淤泥里打滚，涡流中嗟叹
当某些记忆一再涌现：
譬如——“每一朵荷都是孤独的”
“你静止如你的诞生”……
当词语微澜，渐趋形而上
傍晚的时候我们去看荷花——
登文昌阁
小山幽深。巨石静卧
疏朗梅枝复活夜色——
此刻，宜重建历史和星空
沿途，灌木丛有合谋的寂静
塔楼飞檐、高大乔木、落叶曲径
“微量的恐惧”与某种神秘伫立
谁是时间的叙述者？那位老者
笔耕不辍，狷介一生
遗墨与春天憾别
我们刚好又经过此地。抬头
再一次仰望：旧雪，新月，朱墨
那瞬间的刀锋——
漫游者
又新搬办公室。伏案之余
一次次抬头、远眺
山影绰约，窗外是高架桥、疾驰的车群
起重机的密林
当我埋首，一次次
像个古老的望气者，怀着谦卑的敌意
一次次瞥见自己的愁肠
百转千回
汽笛静默，茶汤鸣叫。掠过一切
谁何曾不是流连风景的漫游者？
无数个我们，隐喻般裸身涌向群山深处
哦，这文字的苦役，灵魂岀窍的偶然
循环往复中，无数个我们——
终将与曾经古老的自己，慨然相逢
浙东古运河观流水
万古如长夜
如此伟大而不朽的缓慢
灌木丛中的漕运
沧海拥集归处。
数千年锻冶的运河谱系
过滤朔风、残月和孤舟的往昔
我们相约古纤道
学着古人酬答唱和
那是诸多流逝之心
召唤波纹、葱茏与真谛
河水茫茫，兀自东流
我们深知，当行吟被赋格
枯水般滞涨的字和词句
无力担负美学和使命——
白露，夜及思辨
“夜惊于尘世自己的足音”*1
露从今夜白。很奇怪
十二楼上，竟仍能听得见蝉鸣
局促的，突兀的，无助的
又如此声嘶力竭
我忍受这秋夜的来信——
先生，前一日我闭门不出
潜心研读有关你的诗与文
长久凝注，数度分神
翻到1979年某期的《世界文学》
你又论及结构主义的文学理论……
先生，这个不适于雄辩的时代
有时确实难以接近“随时间而来的真
理”*2
有人愈写愈好，有人早已洗手不干
有人不断剥取记忆之核
正如窗外这夜蝉，以及夜蝉栖身的浒
山江畔
那些香樟、法国梧桐和梭椤树等高大
乔木
秋风飒飒中，枝叶翻滚——
注1：袁可嘉诗句；注2：叶芝诗句。
采红菱
它们被覆盖于水中
河塘蜿蜒
它们闪闪动动的嫣红
反对着幽暗和沉寂
它们用新生反对着苦夏
事实是，当尖锐被废黜
绵长的柔糯涌入颓败之境
此处竟涌现：或甘嫩或饱满
或涟漪的修辞性
而虚无的舌头，也附和着她
这用心吟哦的收获之甜
甚至此刻。她写诗
而你正读到它
你们深知，这一番田园野趣
源自于某段精密而疲倦的日子
相忘它——
归去来兮
打铁店、钟表店、理发店、早餐店……
清晨的露水里，老街的风景
抽象又缓慢。车轮驶过斑驳落叶
古老的蜷曲
虚空之物伏地有声
微微颤动的秋天。我早该来看看你
村道两旁，蓬勃中的桂香
馨然有致的木槿花——
东海村，如此庞大中国的一个。
归去或归来。之于异乡人
一个老街烧饼已够辽阔。
不要责难生活。我们有太多的有限
不及芝麻遍附的美学
我们正目睹炭与火的一切
它们对世间的炽爱胜过此刻光和隐喻的
一切
秘色瓷
她终日躬身于
她的瓷。多少年了，
当双手捧涌出
众多星星……
日子是秘色的。
我曾仔细打量过
她的手，温润而镇定。
她新修剪的短发型，
正好又露出光洁
而饱满的额头。皙长的脖颈，
维护着天赋——
又似乎是往事在发力。
她娓娓道来的阒然记忆
有湖水、枯枝、迷津、
腐泥和闪光
——那幽禁者的理想
终被放逐。
“逝者如斯夫”？
当我们齐围着开始
笑谈阔论，当我们沉湎于
眼前具象而幸存的美，
那湖畔。传世的窑火
还将持续多久——
秋日午后，在杭州湾国家湿地公园
秋已瑟。湿地却愈来愈明亮
鸥鹭们开始练习低空滑旋
——候鸟的中途。那优美的敛翅
枯苇的暗影，疾速闪烁着迁徏中瞬间飞
跃
群峰、旷野与海浪的记忆。一拨又一拨
的旅人们
徜徉在浩荡的阳光下，幽闭的身体里
次第释放出天鹅、麋鹿、袋鼠、羊驼、
孔雀甚至
火烈鸟……唉，流水无声，芦花寂灭又
汹涌啊
而潮汐正在不远处。更有新雪
期翼降落于它们——
杭州湾。湿地。这绝对是一种无法
笃定与自然抗衡的美学和秩序。
譬如此刻，谁又能说出
重逢的他们，彼此迂阔而疏离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