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以母校当作原点,这样从几条后陆家的长衫弄堂蜿蜒而出,星罗棋布的都是我同学的家,同学的家都是敞口的一个个门户,就像浒山江河埠头水下一个挨着一个的螺蛳,一摸就是一把。
Z的家在小茶亭。“小茶亭”当时也就只剩下一个地名了。端水送茶的小茶亭我们可从没见过。这里却有一爿集体经营的点心店。小茶亭只是一个概念上的地名。小茶亭在浒崇公路的一个路口上,五厂的西边,南边是木材厂和农资商店。Z的家在小茶亭往西过桥,浒山江的一个漕斗上,所以是一个临河的居所,现在听起来充满了诗意。再往西就是做白糖棒冰的食品厂了。他的家就高高地站在江的西岸,这里是一个交通要道,连接四方。文静的一个人,也可称文弱,他好像得了病,医嘱不能吃咸食,盐不可碰,那就只能吃淡食,最多也只能在饭里放一点糖,权作他的菜了。不知怎地,我常去他家,这样就熟了,他的爸爸和妈妈,他的两个弟弟,都可以说上几句话。他家的房子并不规则,一抬眼就是高高的有点突兀的家门,像个堡垒,前房与后房之间有个窄窄的天井。我喜欢上了这个小天井。天井里居然养了花,还蓄了山水盆景。这是我最早看到的盆景了。那是苏式盆景吧,具体而微,有山有水有桥,老人垂钓,或许还有髫童戏水。我喜欢这个小天井,井底里有井底的快乐和愉悦,天地方圆,所谓螺蛳壳里做道场。这也是我最早的审美体验。
他爸爸在供销社商店上班,人不高,倒有点魁梧,胖乎乎的,面善,他会叫着我的名和我无隔阂地谈天,我也喜欢上了这个爸爸。一天他高兴,居然从床底下拉出一箱书来,足有一米见方,书不新也不太旧,排叠得齐齐整整,好像都是古典的书,这是我第一次闻到的书香。那一定是他爸爸的“宝贝疙瘩”。那年代,要藏这一箱书“大不易”吧。如今想来也是一个谜。很可能他们是房玄龄的后裔也未可知,至少是个读书人家。于是我对他父亲的印象,除了面善、擅言之外,便是古雅了。他至少不是一个俗人。
Z一家三兄弟,他是老大,还有老二、老三,斗缸似的一套。一年春节,我见他家排开了饭桌,准备开饭,我一看,大过年的桌上怎么不见鸡肉?也不见鸭肉,只有羊肉。原来以羊肉代鸡肉,那时羊肉便宜。Z的成绩不好也不坏,大概在中上吧,人极聪敏,有点小心机,后来喜欢捣鼓无线电半导体,几近于疯,也影响了学习成绩。他后来进二棉做保全工,我想他的特长会派上用场吧。我动手极笨,半导体是不敢动的。那时一个小学生,买一架半导体收音机的可能性几乎是零。我向别人借来一台,他也想用一用,我怕他拆开,不敢转借,于是我们就疏远了。哎,我伤了他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