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只是没有“波上寒烟翠”。寒露过去一星期多了，仍然没有寒意。在舒适而悠游自在的艳阳天，读到了“上林烟蓑”在慈晓上发表的新词《浣溪沙·匡堰阿东家中小聚》：“新饰庭园映日光，明窗净几沐书香。友人贺喜宴华堂。//酒后斟茶论翰墨，案前啖橘说儿郎。信天巢溯古源长。”顿觉好美！秋日照耀着新装饰的庭园，窗明几净。华堂设宴，友人贺喜。酒后斟茶，案前啖橘……“啖”，辞书中均说是书面语，意思是“吃”，让人联想起了“日啖荔枝三百颗”。慈溪方言就有“啖”，音同“谈”，常有人说“啖饱”，意即吃足了。“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橘黄时节与好友相聚，饮酒品茶，吃着新采摘的蜜橘，唠唠彼此家常，分享孩子们成长的喜悦，尽是人生快事。文人雅士更离不开书香翰墨的话题，让平凡的日子活出精彩。“信天巢”本是匡堰镇石人山的历史名人南宋高翥和清代高士奇的室名。“信天”，即信天翁，大型海鸟，体型大的种类可达一米以上，常立于水边，等待游鱼而啄食——听天所赐，故名。“信天巢”是信天翁的栖息之巢，今人在匡堰新建信天巢文学艺术社，实为传承源远流长的中国古代优秀文化。“信天巢溯古源长。”结句，似见信天翁振翮高飞，词人应有深情所寄焉！
取下书橱里的《宋词欣赏辞典》，读钟振振长篇序言，知词起源于隋代，唐五代词今存近二千首，宋词则达到二万一千首。宋词喷珠溅玉，芬芳绚丽。有人说，千年宋词，最美在秋天。翻检宋词里的秋天，可谓琳琅满目，绚烂极致。辛弃疾的“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是最具人生经历的秋词；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是最凄美的秋词；范仲淹的“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是最壮丽的秋词……此时此地，我特喜欢的秋词，是晏殊的《清平乐·金风细细》：“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紫薇朱槿花残，斜阳却照阑干。双燕欲归时节，银屏昨夜微寒。”晏殊自幼能作文章，宋真宗景德二年（1005年）以神童召试，赐进士出身。宋仁宗亲政后，官至宰相，志满意得。宋代文坛有三位大咖，分别是晏殊、欧阳修、苏轼。晏殊是欧阳修的主考官，欧阳修是苏轼的主考官，三人是递阶的师徒关系。晏殊擅长小令，多表现家会宴游诗酒生活的消遣和悠闲情致，词风清新，语言婉丽，是婉约派的鼻祖，与欧阳修并称“晏欧”，与其子晏几道以其相映生辉的艺术成就被词话家们并称为“二晏”。千古名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就出自晏殊的《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纵观晏殊一生，喜多忧少，被称为“富贵闲人”“太平宰相”。我静下心细细体味《清平乐·金风细细》。阳光照射在金色的梧桐叶上，细细的秋风因阳光辉映黄色的树叶而呈现出金色，显得平静、悠然，一片片梧桐叶有节奏地簌簌坠落。才喝了些许香醇的绿酒，便醉意微醺忍不住在小窗下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微微睁开惺忪的睡眼，已是西下的夕阳照着栏杆，紫薇和朱槿在夏天所开放的花儿正在凋残。双燕南归的时节到了，想来昨夜那镶银的屏风也有了微微的寒气。原来词人在享受闲暇之余，也心存一丝淡漠的愁情。晏殊一生还算太平顺遂，所处的北宋时期又是一派祥和气氛，写出的词温软美好，难怪有人推崇这是最温柔惬意的秋词了。秋天里的宋词，宋词里的秋天，真是让人美不胜收。
唐诗宋词，并列对举，各极其美，各臻其盛。唐诗音律美的发展达到了最高点，于是借助于音乐曲调艺术的繁荣生发开扩而产生了词。周汝昌说：“词乃是汉语文诗文学发展的最高形式。”随着当代教育的普及，人们对词的欣赏水平和创作水平也随之普遍地得到了提升。更有像叶嘉莹那样的专家，终身孜孜矻矻于古典诗词的研究和传承。去年我曾写了《远观叶嘉莹——读<红蕖留梦——叶嘉莹谈诗忆往>》，这些天我又看到了新闻，为庆贺她百岁华诞举行了“中华诗教国际学术研讨会”，读到了她写于2001年的《浣溪沙·为南开马蹄湖荷花作》：“又到长空过雁时，云天字字写相思。荷花凋尽我来迟。//莲实有心应不死，人生易老梦偏痴。千春犹待发华滋。”这也是一首秋天里的词，当时她已七十八岁高龄，仍是“人生易老梦偏痴”，做着一个甜美的梦。果然她在南开大学中华诗教与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长的岗位上又兢兢业业地工作了二十二年。诗词融入了她的生命，而她也将生命谱写成了诗词。值得欣喜的是，我们慈溪有诗词学会，并建设成了“中华诗词之市”，涌现出一批优秀的词作者，上林烟蓑就是其中的佼佼者。我一直关注着他的创作。霜降日，我在甬派又读到了他的新作——《定风波·青春回眸，龙山依旧》：“四十年来一瞬间。橙黄橘绿正秋妍。寰宇归来情未老。骄傲。心藏全璧捧君前。//帘外桂花香烂漫。湖畔。曲衷侃侃话西园。莫道重逢时已晚。无限。更欣今夕共清欢。”我想，这其间“寰宇归来情未老”的骄傲与上述“信天巢溯古源长”的深情都是一以贯之的，上林烟蓑的感情应该是比晏殊、叶嘉莹更为乐观豁达的。感谢当今词人将当代秋天写进了词里，使读者的生活蕴涵了宋词的韵味。
读秋天里的词，令人目迷，令人心醉，令人享受到了栖息在曼妙意境里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