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是泛指,表示‘很多’的意思,‘千’也是多的意思,‘三千’指很多很多。大自然中的云烟,生成时铺天盖地,风一刮便跑得无影无踪。我的满屋字稿,终究也会像云烟一样消散于天地间,正因如此,人更要虚心。”这是87岁老人徐光强经历漫长岁月洗礼后的人生感悟,还将自己的一套作品集命名为“三千云烟”。
日前,这套《“三千云烟”徐光强作品集》由西泠印社出版,共三册,囊括了徐光强在书法、线描、散文领域多年耕耘的精品力作。书法、绘画、写作,徐光强最爱这“人生三味”,除正业教书外,他将一辈子的业余时间全都投入到这三件事中。
■全媒体记者 陆燕青 通讯员 吴金法
书法:厚积薄发终有所得
“这是我早期入选中书协展览的书法作品,那还是30年前的事,展览作品集里还有孙晓云和赵雁君的书法作品,现在他们都已是出名的书法家了。”徐光强翻出一本纸张泛黄的册子指给记者看。那是中国书法家协会1992年主办的“全国第四届中青年书法篆刻作品展览”的作品集,封面上还有著名书法家启功的题字,徐光强入展的是一件小行书作品,写的是诗人白居易的《冷泉亭记》,端庄绮丽,刚健婀娜,形神兼具。
徐光强,1937年出生于余姚县云柯乡(今慈溪市宗汉一带),现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慈溪画院画师。缘于父亲对书法的钟爱,他四五岁便写字习书,9岁入义塾,得益于从描红、摹写到临帖的传统教学方法,练就了扎实的书法功底。后来读师范学校,曾受教于刘文选、沈定庵、潘天寿、陆维钊、赵宗藻等名家。
徐光强一生执教,但在书法一事上执着刻苦。因为课业多,白天没有时间,只能晚上用功。每天备完课后,他就开始临帖,临到睡着才罢休,因此常常写到半夜受到妻子埋怨。那时的居住条件很差,乡下还没有电灯,用的是煤油灯、蜡烛,光线昏暗,十分费眼神。尤其是夏天,特别艰难,脚上高筒靴防着蚊子,闷热得很,一会儿工夫全身都湿透了。那么多年,临摹的功夫都是靠这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二王的《集王圣教序》他反反复复临了十多年。入选中书协展览的那件白居易的《冷泉亭记》,前后写了260多遍,才从中挑了一幅投稿。“记得当时中书协的刘艺先生面对面点评我的入展作品,认为小行书写得很美,建议我习魏碑和隶书,飘逸潇洒的线条如果加上厚重古朴,这样将会更耐看。”从此徐光强开始了对这两种书体的学习。
“从柳公权、刘海峰、陆润庠入门,中间临了文征明、米芾、赵孟頫、陆柬之、李北海、薛绍彭等,60岁后,逐渐向中行书、大行书扩展。先学赵孟頫,后学黄庭坚、王铎、李北海、郑文公碑,反复学才有点感觉。”徐光强的书法宗二王,学汉魏,时有所悟,逐渐形成了风格鲜明的书法特色。
这么多年孜孜不倦,徐光强发表过小说、散文等作品多篇,版画作品数十幅。书法作品入展全国第四届中青展、全国草行书作品展、中日书法征集展、高恒杯书法艺术大展等,获得过1959年浙江青年美术创作奖、山西省书协主办的全国“夕阳红”书展一等奖。出版有《徐光强行书字帖》《徐光强书前后赤壁赋》等书籍,并在慈溪博物馆举办过个人书法展。
知名学者、艺术家梁少膺曾评价徐光强的作品说,唐代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冲淡”篇说“素处以默,妙机其微。饮之太和,独鹤与飞”,“自然”篇又说,“幽人空山,过雨采苹。薄言情语,悠悠天钧”,以此来比拟徐光强的书法作品可称妥切。他认为,徐光强诸体皆善。楷书致力于北朝摩崖碑刻,如《龙门二十品》之《魏灵藏》、云峰山郑道昭之《郑羲下碑》及唐《李思训碑》《等慈寺碑》、元赵孟頫《龙兴寺碑》等,甚得北派劲拔之势、瘦健之态,并融合唐人之温厚与元人之恬淡;行书习《唐怀仁集王圣教序》及米芾、王铎诸书,回旋曲折,恣肆洒脱,颇有雅韵;隶书用功尤勤,取法亦多,古质流丽,纵逸宏深,拙朴方正,天真生动。
线描:画笔勾勒时代变迁
线描是中国画的主要造型手段,是运用线的轻重、浓淡、粗细、虚实、长短等笔法表现物象的体积、形态、质感、量感、运动感的一种方法。徐光强深谙工笔线描技术手法,恰如其分地表现出线条的美感。他的《线描写生作品选》包括人物、建筑、花草树木等题材的200多幅画稿。
“我读的是私塾,从小喜欢涂抹画画。”徐光强告诉记者,不上课的时候,他就在书上找插图,在插图上涂抹颜色,颜料是他采摘的野生植物的花果,最多的是野麦冬的紫色小果子。长大些,拿张毛边纸放在插图上印着画。少年的他梦想当个画家,曾想投考美术学院,还从亲戚家弄到一套《芥子园画谱》,从此就废寝忘食地临摹。后来参加工作成了一名中小学教师,开始编连环画、刻木刻,常有作品被登在报刊上,有些还在省里获奖或展出。
徐光强从角落里拿出了一幅版画。这是一幅很有年代感的木刻作品,画面中,一个农村的老妇人正在给两个孩子讲述着什么……三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放着一个豁口的大碗,桌腿旁是只竹编篮,两个孩子端坐在凳子上,听得很认真。徐光强说,那个时候这种情景很普遍,讲得最多的就是忆苦思甜。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他曾被宁波地区推选为中国首届工农兵美术代表大会代表并任宁波地区组长。尽管后来主攻书法,但他对画画的热忱一点没有消退,而是随身携带一本速写本,随时记录,慢慢地也攒了好多,后来印发过《徐光强速写选》。
他细心观察着周围的人事物,对一切新鲜事物保持着好奇心。在医院,他画下病人边挂盐水边看手机两不误;在马路边,为各种小摊小贩画下他们的营生;浙江慈溪兴业夕阳红基金会送曲艺下乡,他抓住了几个瞬间为人物写生;杨梅枝头红时,他为山里的梅农描摹下一个个忙碌的身影……这次出版的《线描写生作品选》,记录了他的所见所感,展现了新时代农村的发展变迁、随之而来人们生活的变化以及独特的风土人物。
古朴富有特色的建筑常在他笔下。马宗汉故居位于宗汉街道,为慈溪市文物保护单位。这是一幢颇具三北民居特色的清代建筑,主体为砖木结构穿斗抬梁式的高平屋,坐北朝南七开间,有前廊,整幢建筑平面呈凹字形;余姚冠佩古村,位于四明山区。村落依山而建,村民沿溪而居,自北宋熙宁年间兵部尚书朱廷碧来到冠佩之后,世代居住,至今已有近千年历史……
这些年,城市建设日新月异,很多地方都迎来大变样,徐光强却喜欢到老地方、老房子转转。他给待拆迁的旧房子画下最后的样子,也为马路边上新搭建的简易房作画。新旧交替,岁月轮转,人生况味,烟火人家,都浓缩进了这本作品选里,让人深感沧海桑田、世事变迁。
散文:岁月雕琢家乡印迹
“说起来,写文章比书法还早。”徐光强笑说自己的文章都是豆腐干,不过累计发表已有60多万字,这让他有点沾沾自喜。其实,1957年前后他就写过一篇10多万字的中短篇小说。不过后来转向了短篇幅,所写东西长则万字、短则百字,篇幅不一,写的大多是生活琐记。
从小出生在农村,徐光强对农村的人事景物印象深刻,也有着细腻深厚的情感。他不仅用画记录着农村的变化,也用文字诠释着自己对农村、社会以及时代发展的点滴见解。徐光强有一间“戚戚草堂”,低矮的小平房,朝南四扇玻璃窗,房前庭院种上喜欢的花草树木,散发浓郁幽香的桔树,高大挺拔的冬青树……很多文字都是在这间草堂里喷涌而来。“古人曰: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我是小人物,常常为自己生活弄得十分痛苦。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徐光强说,这是他真实的写照。
快乐的童年时光总让徐光强回味。那个年代的夏天,大人们习惯串门,不请自来,有的还随带椅子、芭蕉扇、一杯凉茶,或是切个西瓜,又吃又笑,讲庄稼、讲新闻、讲故事。少时的他,爱躺在桌板上,仰着头数星星,也喜欢端把椅子,听那些大人讲故事……他很感谢父亲,把他引向了书法的艺术世界。他说,八九岁时,学校临摹作品上如能得到老师的10个红圈,父母那里就可以换一个鸡蛋吃。父亲也教会了他做人做事的道理。在徐光强身板还没刮子柄长的时候,父亲就手把手教他削地。他穿上厚厚的土布长袖衣,使出吃奶的力气除草。“在以后的岁月里……在板上划,在钢上刻,在纸上爬,但我没有忘记父亲亲授给我的刮子。”徐光强说,刮子好似一本厚厚的无字书,告诉他惟有耕耘才有收获。
家乡,童年,亲人,花草树木……这些年,他的笔下反映了农村的发展,也回顾着这些年的人生感悟。教了这么多年书,徐光强对读书的重要性有着非常深刻的认识。他说,第一,读书要有选择。第二,不要死读书。第三,尽信书不如无书。对于书法,他秉持着文化传承的理念,教授书法50多年,带徒弟50多人,总结出一套循序渐进的学习方法。首先是对书法有兴趣,其次是要有师傅教,然后要有恒心与决心,勤奋刻苦、持之以恒。他说,正是通过老师引荐拜见了潘天寿,得到旁听赵宗藻老师和陆维钊老师讲课的机会,才有了如今的书法造诣。
在生活中,徐光强是个时尚的老头,用的是智能手机,有微信爱刷朋友圈,69岁考了驾照开上了小轿车。他几乎每天都开车去买小菜,也常去天元、崇寿、小曹娥一带转悠。不过,书法、绘画、写作,三件事没有一日松懈过,他家里到处是他的稿纸,放在书案上的,堆叠在地上的,塞在大麻袋里的,放进整理箱的……不仅是南面的小楼,还有北面的平屋,都堆得满满当当。
这一路走来,书法、绘画、写作成了徐光强的人生铁三角,陪伴他度过无数个日日夜夜,慰藉着那颗饱经沧桑的心,也让他终能不负时光、其乐融融。“这次出版作品集,是总结,也是回顾,这是我一辈子的心血。”徐光强说,很多东西会像云烟一样被风吹散,不可能永久,人不应该骄傲而是要虚心。活到他这份上,很多事情都变得通透起来。现在,人老了,精神不济,字也写不大好了,他只希望能够维持住原有水平,在“人生三味”中享受怡然自得的夕阳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