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戎家大屋
上世纪七十年代，观海卫城里有两个卫人皆知的痴子（即疯子，又称精神病患者）。一痴俗称“黄阿毛”，在大街角落看到有人拿着食物糕点，会猛地冲过来抢夺后，转身逃窜；一痴俗称“阿苗”，身高一米八，鬓须长黑，总是端着饭盆站在街边、屋前，略带微笑，一言不发地乞讨。笔者小时候，大人们会告诫我们，上街要防备“黄头毛”，但不必害怕“阿苗”。阿苗有一件油腻的绿色军大衣，晚上则会回到老家——北大街戎家大屋睡觉。听说阿苗痴子解放后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加入宋时轮的第九兵团，其所在连队遭到美军轰炸机凝固汽油弹的猛烈轰炸，大多牺牲，阿苗精神受到刺激，时常会偏执妄想，只好提前退役回乡，由政府安排在慈溪第三棉花加工厂工作。据戎家隔壁的宓绍辉先生介绍，阿苗痴子退役后买进戎家一间楼屋，虽然努力工作，但在三年自然灾害时，经常吃不饱饭。看到邻居戎惠南，虽是败落地主之后，却经常吃鱼吃肉，月有余粮，心里很是想不通。有一次，阿苗不知因何刺激，越发嫉妒早已败落的戎氏地主后人的富裕，认为反正拼命工作也吃不饱饭，就把家里仅剩的一箩米抱到北门桥，倒入护城河，从此发疯。
早就已经败落的戎家，族人大多外迁，留居观海卫的戎惠南等后裔，人口不多，究竟有什么样的家底，才能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衣食无忧？
笔者查阅民国有关历史档案，观海卫北大街戎家，原系清后期至民国时期的名门望族。戎家两处大屋坐西朝东，毗邻相连。南屋为智房、仁房、勇房，至今保存完整，楼屋前后三进，七间二廊，左右厢房，规模宏大，建材精良。现存的后进两座用进口水泥浇筑的蓄水箱，系民国16年（1927年）正月新建，至今箱体完整，毫无裂隙，可能是宁波地区现存最早的混凝土蓄水箱。北屋为琅房、玕房，解放后陆续被拆毁改建。戎家南北两座大屋从西大街至童家弄口北，南北面宽100余米，东西纵深20米—70米不等，占地面积达4000多平方米，约有七亩之多。戎家并非观海卫世袭军籍，如此占地的大屋，在清末至民国时期仅次于明初后所千户胡得玉之后的光裕堂胡家。戎家南屋门前，旧有一对高大的旗杆，卫城百姓俗称“旗杆门头戎家”。解放后土改时期，戎家大屋基本上收归国有，南屋大多分配穷困无房的农民，北屋收归原五大队（河城墩自然村），后部分改建为观城镇村办长征塑料厂。
二、名门望族
根据市志办王孙荣老师提供给笔者的光绪癸巳恩科“戎念功”硃卷记载，“戎家一世祖讳子云，宋明州录事参军，累朝散大夫，家于河南。二世祖讳元宝，宋翰林学士。三世祖讳克和，宋工部尚书……”戎子云后裔至八世，多有功名禄位，可见一二百年间是为官宦人家。自九世至二十世，戎家少有功名，疑似没落。直至二十二世，戎家似又中兴，重兴功名。二十二世讳汉英，迁居观海卫，后裔开枝散叶，渐次发达。二十五世讳士烈，字耀南，由观海卫迁居山阴（绍兴）安昌。二十八世戎念功，字濂源，号燧生，谱名联元，同治甲子年（1864年）九月二十四日吉时生，光绪癸巳（光绪十九年，1893年）恩科浙江乡试中试第三十七名。
戎念功在观海卫的从堂兄弟戎立身，名献琛，字菁含（又字菁翰。光绪慈溪县志：二十年甲午科，戎献琛，字菁庵），光绪二十年（1894年）甲午科，浙江乡试中第一百十八名举人。
2014年4月，笔者听说卫北村在戎氏宗祠改建老年活动室时，出土一块黑色的石碑，上面镌刻了密密麻麻的文字。碑为大理石质，碑额“戎氏宗祠碑记”，高108厘米，宽55厘米，碑文正书21行，满行37字。笔者告知慈溪市文管委后，即派人前来拓印。观海卫戎氏系由余姚周巷孝义乡迁至观海卫城北，祠堂名曰积善堂。碑文记载了戎家若干家风家训，以及载阳君创业经商、捐建学塾等经历。碑文由光绪二年（1876年）慈溪进士叶庆增（字至川，号莲舫）撰文，光绪十五年（1889年）慈溪进士陈祥燕题额，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吴隐镌刻。后据西泠印社社委会文物管理处处长王佩智先生介绍，吴隐为中国近代著名篆刻家，字石潜，浙江绍兴人。该碑刻于光绪癸巳年（1893年），是吴隐早期的作品。“碑记的落款为山阴吴隐刻，这也是目前国内发现的唯一一块用此落款的石碑，一般吴隐的作品落款都是吴石潜。”
观海卫戎家约在清早中期迁居观海卫，经一百二三十年的繁衍，至咸丰同治年间二十七世戎载阳时，戎家从事的商业贸易，已从浙东本地拓展到浙南、浙西一带。温州是浙南闽北商品的交易集散市场，商业素称繁盛。清光绪二年（1876年），中英《烟台条约》签订后，温州与宜昌、芜湖、北海一起被列为通商口岸，贸易日益繁荣，商机颇多。十九世纪九十年代，以慈溪商人为代表的宁波商帮在浙南商界具有极大的影响力。观海卫汤氏季房早年闯荡浙南温州等地，从事南北货经营，成为商业大户。清康熙九年（1670年），鸣鹤叶心培创立叶同仁堂，后成为温州最大的中药行。慈溪叶子渐、叶苑新、杨直钦分别开设的叶三宝国药号、三馀堂药栈、五味和食品，均在清晚期的温州颇享盛誉。
戎载阳，字尚昺，同知衔，诰授奉政大夫，以贸易起家，贸易遍及温州、金华、丽水及徽州婺源等地。致富之后，戎载阳捐助孝义戎氏宗谱修编，购地创建观海卫戎氏宗祠，创办书塾学堂，颇有善举。
清光绪二十年（1894年），戎载阳子戎献琛在浙江乡试中得第一百十八名举人。传说，慈禧太后要求各地乡试中举名册须先呈报审阅，才能公布。当浙江乡试名册卷送到后，慈禧却发现右侧排名靠后有“戎献琛”三字，“戎”泛称战争或外族也，“献”即进献、奉献、贡献，而“琛”则为珍宝也。当年正值甲午战争的前夕，浙江乡试名册中有名戎献琛，意寓外族进献珍宝，是为吉祥之兆。慈禧太后顿时龙颜大悦，破例任命戎献琛为江西上饶知县。
戎献琛中得举人，任职上饶，戎家欢欣鼓舞，在观海卫北大街戎家周围高价购得大片宅地，开始建造大屋，并在大屋门口竖立起高大的旗杆。戎献琛仅为举人，而旗杆与石夹的高度却超过进士等级，是为“僭越”。戎家大屋对面的汤家检举报讼戎家违背大清法则，对朝廷不忠，疑有篡谋野心。为此，戎家奔波数年，花费2000多两银子，在官场颇有人脉的师桥沈氏和李氏帮助下，才摆平上下各方。为感谢沈氏、李氏，戎家把西南角的宅地赠送沈氏开办广润园解恒泰号酱园，临西大街店面地块赠送于李氏。戎家虽然免遭牢狱之灾，但戎献琛遭此诉讼，对官场前途心灰意冷，不到一年便辞去官职，下海经商。
三、商贸兴家
温州裕大行由观海卫戎家、高家、李家创办，后来又有狮子门头王家参与，经营的南北货商品范围甚广。戎献琛辞官后，众股东推荐其担任经理，除温州之外，销售区域拓展到华东、华北、东北、中南等重要城市，年营业额从十来万银两发展到七八十万银两，成为全国销售规模最大的商号之一。据《旧温州轶事录》（苏虹著，1999年12月，天马图书有限公司出版）记载，温州裕大行员工人数最盛时达100余人，天津、镇江、上海、宁波、汉口、营口、福建等地都有派驻人员设立分号。裕大行经营业务无所不包，存货之多远近闻名，经常堆满温州八个栈房。光绪末年，温州裕大行有一座仓库栈房失火，仅抢救出来的木耳就布满花柳塘河沿岸，其灾后剩余的商品物资尚可开几家店。由金普森、孙善根主编，2001年3月由宁波出版社出版的《宁波帮大辞典》记载：“温州裕大南北货行，1880年前后由旅瓯宁波商人高麟如、戎献深（误，应为戎献琛）、李韩英等三人合伙开设，为温州规模最大的南北货行。主营南北时货，又兼营粮食、木材、瓷器、水果、明矾、茶叶、屏纸、山货等，甚至还办理汇兑和捐官鬻爵。财力雄厚，规模宏大，每年营业额达70—80万银两，进出口额占全市70%。在温州设有8个栈房。首任经理为戎献琛，其次为刘宗保、蔡茂熊、胡乾庆等人。除本店营业人员外，该店又在天津、镇江、上海、宁波、汉口、营口、福建等地都有派驻人员。后为拓展茶叶外销业务，裕大行又创设了裕成茶栈，专制外销茶。聘请徽州技师前来指导，专门加工精制外销绿茶。其品种有珍眉、凤眉、针眉、虾目、元员珠、麻珠、贡熙等，分别装成锡罐，外加木箱、竹篾包装。经由温沪航线，以轮运至上海转销。该店业务繁盛，财力浩大，时人称‘高戎李三分鼎足，端平泰五县驰名’。裕大行为了联络同业，还倡议同行‘集福’（同业聚会），每月在飞霞洞聚会两次，议定货价，并分配业务。”
戎献琛在裕大行的经营管理，为各股东带来巨大利益，自己在北大街六七亩宅地上，先后建起连片的戎家大屋。另外，戎家在观海卫小灵峰后一至四坒买下1000余亩土地，还参与上海的纺织业、地产业、航运业等投资。观海卫人羡慕其屋多、地多、钱多，俗称戎献琛为“三多先生”。
戎献琛约于1945年抗战胜利前后去世，墓葬于观海卫城墙东北角外。戎献琛墓地宽广，建筑规整，二十世纪大跃进时代，坟墓遭拆除迁葬，厚实的墓碑石材建造了附近一座大型抽水机跑道和两座河埠头，还绰绰有余。
四、败落之家
根据戎文佐先生回忆录和笔者历年采访当地耆老所言，戎献琛有四子二女，长子体弱多病，长期在乡，本文开头所写的戎惠南即为其后。二子戎昌骧和三子戎昌骥留学日本，其后人戎德亮受教于曹禺、叶圣陶、吴祖光等，是新中国著名的话剧编剧，曾受到周恩来的亲切接见和表扬；戎文贤则在我国史学研究方面多有建树。四子戎昌騋于上海南洋路矿大学毕业后，因体弱未出国留学，在英商上海康益建筑公司担任桥梁设计工程师，后参加钱塘江大桥设计，与中国桥梁专家茅以升成为同事。
戎昌騋娶宓家埭宓大昌大小姐为妻，生下儿子戎文广后，宓氏因病去世，续弦沈雅琴为妻，育有一子三女。1925年7月2日，二子戎文佐出生。
戎昌騋体弱多病，1934年底因肺结核发作回乡休养，经常雇车往返观海卫、宁波、上海看病，1935年去世。戎昌騋多年来的请医诊治，几乎花光了全部积蓄，还留下一大堆借条债务，沈雅琴只得通过变卖房产土地抵债。戎文佐同父异母的哥哥又分去了大半家产，沈雅琴母子五人仅留下后院两间平屋居住。
戎文佐母亲沈雅琴是掌起周家段人，虽然文化不高，但对儿子寄予极大期望，一心想着要把儿子培养成像父亲一样的大学生工程师。戎文佐在观海卫胡氏尚义堂小学读书，但是成绩不理想，语文更差。在父亲老朋友周馥唐老师的帮助下，母亲沈雅琴变卖家具，设法把儿子转到师资力量好的裘市中心小学。裘市小学老师多为师范毕业生，有语文、数学、政治、体育、军事劳动等近代课程。戎文佐在裘市小学住读两年，学业很快上进，母亲沈雅琴还为儿子订了份乡下少见的《中学生》杂志。
1938年2月8日，正值农历正月初九，观海卫城内还处于浓重的春节气氛中。下午一时左右，一架日机飞临观海卫上空，投下炸弹1枚，在城东天主教堂旁，当场炸死3人、伤7人，炸毁民房多间。1939年6月23日上午，三架日机又轰炸观海卫，在中心繁华的十字街口东南、田家弄等处炸死13人、伤43人，炸毁房屋60余间。卫城百姓人心惊惶，纷纷逃到卫山搭棚避难，沈雅琴也在卫山与周家段娘家搭草棚避难四个月，以防日机再来轰炸。
1938年7月，戎文佐考入宁波效实初级中学。1939年夏，戎文佐在暑假回家之际，日机于8月16日上午再次轰炸观海卫，其中一颗炸弹落在戎家西北角。沈雅琴、戎文佐及妹妹三人炸伤，姐姐戎嫦芝当场炸死。邻居帮助租车直送宁波华美医院抢救。母女轻伤无恙，戎文佐被截断左手住院医疗三个月方愈。戎文佐被迫停学，在效实初中只读了一年。
观海卫作为三北重镇，连遭日机三次轰炸，卫城人家纷纷外逃避难。戎文佐一家到鸣鹤租房暂居，沈雅琴听说有一位在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的先生也在鸣鹤暂居，便想方设法地托人介绍，让戎文佐跟他学现代数理化英课程。
戎文佐经过一年来的刻苦自学，努力争取，宁波效实高中同意其报考申请，并通过考试破格录取。此时宁波效实高中已搬到西郊高桥，戎家母女甚是欣慰，为了支持儿子读高中，1941年的春节一过，沈雅琴就让两个女儿弃学，三人一起跟到宁波高桥料理儿子生活。
不料，在效实高中只读了二个月，因日军进攻高桥，学校被迫停学，戎文佐不得不回到老家观海卫。时局动荡，已经16岁的戎文佐因独臂很难找到工作，但又不想长期闲在家里，便偷偷跟北门的盲人张师傅学唱说书，以期挣点小钱。
丈夫去世后，沈雅琴除了照料子女，时常来回上海、慈溪跑单帮做行贩，贩卖些卷烟、食油与三北土特产等挣钱养家。得知儿子偷偷地跟瞎子说书，认为是丧失了“读大学当工程师”的理想，极为伤心。观城南大街有家德生堂中药店，三间店面很高大。沈雅琴千方百计托人，卖掉一块地凑了四十块银圆和鸡鸭鱼肉作礼，戎文佐进入观城德生堂做学徒。可惜不到一个月，因师母嫌弃其独手难以做杂活，戎文佐不得不离开德生堂。沈雅琴又再三挽人说服观城安定小学校长胡和夫，让戎文佐到小学做代课老师，却因学生及家长的起哄反对而离开学校。
家庭经济本已拮据，多次托人找工作，又耗费了许多的钱财，沈雅琴又身负重债。戎文佐从安定小学离职回到戎家后院小屋，一家四人抱头痛哭！沈雅琴誓言“天无绝人之路，跑断腿磕破头，也要再找到个合适的工作，把儿子培养为人才！”
五、发奋图强
天无绝人之路，树挪死，人挪活，沈雅琴知道儿子人虽残疾，却聪慧好学，既然观海卫城难以有残疾儿子的立身之业，便想让戎文佐去上海寻找职业。沈雅琴卖掉自家最后一块土地，从高背浦坐渔船赴上海，找曾经结拜的姐妹吴素琴，又通过吴素琴老公——怡大铁行老板张鸿勋想方设法推荐，一个多月后，在上海均泰钱庄给儿子谋到一份学徒工作。
在上海均泰钱庄工作期间，戎文佐每天早出晚归，勤奋诚实，工作认真，从不赌博娱乐，还参加“立信会计、亚伟速记、中华职教、剑桥英语”四所夜校的培训学习，得到了均泰钱庄上上下下的一致认可。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两年后的1945年3月，抗日战争胜利前夕，戎文佐不幸染上肺结核病而失业回家。肺结核病治疗需要营养，大半年的治疗把家里仅存的家具古董变卖一空，家庭生活倍受煎熬。好在戎文佐以自学的经济学功底，开始写作经济学文章评论，并在《宁波商报》《上海新闻日报》等报刊陆续发表。
1948年，戎文佐病愈后，沈雅琴在堂姐夫中国烟业公司襄理沈光祚帮助下，戎文佐及其两个妹妹又到上海，好不容易在上海中美烟厂找到一份仓库保管员的工作。戎文佐在上海期间，勤奋自学经济学金融学专业知识，参加多所夜校学习，持续在上海发表了《论银行远期本票问题》《论新中国工业经济》《走向新民主主义经济》等宏观经济研究学术文章，在上海经济学界有了一定的影响力。
解放后，鉴于戎文佐在中国经济学界的知名度，新中国轻工业部第一任部长黄炎培特聘请戎文佐来北京工作，担任《中国轻工业》编辑、记者和评论员。后来，戎文佐陆续担任轻工业部监察室主任浦修安（彭德怀夫人）的秘书、生产技术处处长、《经济学周报》主编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客座教授、轻工业部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等职务。1979年至1981年，戎文佐通过联合调查研究，针对农业、轻工业、重工业比例严重失调、城乡劳动就业困难与技术引进缺乏外汇等三个问题，先后给党中央、国务院及中央财经领导小组上书，提出一系列建议并全部得到采纳。他先后参加了由中央财经领导小组组建的体制改革、经济结构、技术引进与理论方法四个小组，发表了400余篇学术论文，出版了30多部著作，如《轻工业与国家工业化》《轻工业经济问题研究》《所有制改革的理论与实践》《中国轻工业行业管理综述》《中国轻工业跨世纪发展战略》《走适合国情的中国工业化道路》《新中国恢复时期的工业建设》《中国经济结构研究》《当代中国的轻工业》等，实现了他少年时的人生梦想。1994年，北京大学经济学院特聘戎文佐为兼职教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主任马洪曾经高度评价戎文佐是我国经济学界众所周知的独臂将军。
戎文佐有三个儿子，长子戎小熊经历坎坷，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专业作家；二子戎小春旅居美国，现为罗杰斯（Rutgers）大学的终身教授，是国际著名的微积分几何学专家；三儿子戎小捷是《山野》杂志社主编，著有《文明社会原理》《探险论》《陌生+熟悉=美》《世界老绘本再拟》《旧事新编》等著作。
2001年5月6日，在戎文佐夫妇金婚之际，北京电视台特意拍摄制作《独臂龙的金婚》专题片，在《夫妻剧场》栏目播出，受到观众好评。2003年2月28日，戎文佐因病离世，享年78岁。
六、金笔故事
十年前，笔者在经营管理网络论坛“观海卫论坛”时，开设有“三北风情”栏目，曾发表《观海卫一户败落人家的传奇》帖文，引起网友的热议。不久，有署名“小熊”的跟帖，后又发来邮件，讲叙了一段真挚感人的父子间故事。
小熊父亲五十年代被错定为右派，文革开始连遭批斗。父亲不断地写申诉材料，但每写一次，不是石沉大海便是又遭更猛烈的批斗。家人经常劝阻也无用，甚至撕烧申请材料也无法阻止父亲的申诉。有一次，小熊发现父亲又在写申诉翻案申请，就冲过去夺过父亲的笔折成二段，扔入煤球炉。父亲惊呆了，愣了好一会，与小熊厮打起来。后来，父亲从煤炉中扒出那只笔尖，做了支蘸水笔，写出了《工业经济管理大纲》书稿。
1969年，小熊赴北大荒支边垦荒，四年后好不容易得到通知调陕西工厂工作。可是回北京家里，家徒四壁，根本无法凑出二十元钱购买去西安的火车票。第二天，父亲冒着大雪回家，笑呵呵地掏出二十元钱，叫小熊去火车站买票。临行时，父亲送儿子到北京火车站，又像变戏法似的塞给小熊四个大苹果。小熊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扑过去抱住父亲。小熊声泪俱下、泣不成声，父亲也禁不住潸然泪下、老泪纵横。火车开了，寒风大雪中，泪眼朦胧的小熊望见父亲那瘦弱佝偻的身躯，和在风雪中晃动的空荡荡左衣袖，久久难以忘怀。
后来，小熊才知道那支被折断扔入火炉的是美国派克笔，纯金笔尖。派克笔是祖父戎昌騋参与杭州钱塘江大桥设计时，民国政府颁发的纪念品。父亲把从煤炉里捡出来的金笔尖，卖给古董店，换回二十元钱，才为儿子去陕西工作买了火车票。
从此之后，父亲的那支派克笔成了小熊的心病。火车站送别时父亲瘦弱佝偻的身躯，在风雪中晃动的空荡荡左衣袖，常常出现在睡梦中。1995年，在父亲七十周岁生日之际，小熊托美国朋友特意买了一支高端的派克金笔送给父亲，才算是了却了一桩二十多年的心病。
小熊先生在“观海卫论坛”后台留言：“莫老师，无意中看到了观海卫论坛，我是戎文佐的大儿子，感谢您写的《观海卫一户败落人家的传奇》。父亲已经走了近10年了，我1976年回过观海卫，对戎家老宅还有些印象。大弟是在观城出生的，并在那里生活了几年。母亲身体很好，已经78岁了，她也嘱咐我谢谢你。”
小熊先生所述的“派克金笔故事”，以及在睡梦中常常出现的“父亲在风雪中晃动的空荡荡左衣袖”，在笔者的脑海中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其景其情堪比朱自清先生的《背影》。
2014年，在观海卫成校韩震达老师的推荐下，笔者曾为慈溪东片成人教育集团的老师们作《观海卫一户败落人家的传奇》讲座。戎文佐身残志坚、发奋图强、自学成才；沈雅琴毅然决然、矢志不渝、励精图治，终于让学历仅为初中一年级的儿子，从钱庄学徒成长为中国经济学界的独臂将军，最终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知识改变命运，这一真实发生在慈溪本土的励志案例，使参加讲座的老师们深受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