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明
我是2017年6月6日看“秘色重光”展览的。展览的副题写作“秘色瓷的考古大发现与再进宫”,展览地点选在了北京故宫的“斋宫”。时间过去6年多了,那天看展的兴奋、激动,现在想起依然真切。我清晰地记得,当我抬步走出斋宫,脚步踏在厚实的青砖上,那一刹那,心中陡然升起一种自豪感。那一刻,我与家乡是一体的。
当我收到以“秘色重光”为书名的这部作品时,没有立刻打开。我对着封面看了许久,上林湖烟波浩渺,八棱净瓶、三足蟾蜍的光芒内敛而持久。我心里说,为秘色重光耗费了心力、精力和智慧的人们,历史会记住你们。
这是一部纪实文学作品,主笔者张坚军先生是慈溪文学艺术界的前辈,更是全国知名的小说家,他的中篇小说《海地》曾轰动文坛,他后来调到宁波、杭州等地工作,可他一直关注着慈溪的发展,并捧出了《太阳正在升起》等多部反映慈溪改革历程的文学作品。有他担纲此书,保证了作品的文学成色。整本书格局宏大,布局合理,气韵生动,时时可感受到创作者涌动的情思和飞扬的文采。
真实是纪实文学的核心生命。这类作品需要创作者亲历或采访,对历史文献有深刻理解。本书创作者不辞辛劳,与编写组成员一道奔波于上林湖山水,穿梭于杭甬慈三地,采访了60多位学者、专家、制瓷人、收藏家、瓯乐艺人和民间爱好者及相关政府官员,查询相关档案材料,反复斟酌,耗时两年余撰写成文,又数易其稿,终于为我们呈现了慈溪秘色重光20年历程的事实原貌,厘清了发展脉络。
要产生“纪实即史”的效果,容不得半点虚构,但又不是材料的简单堆积和剪辑。创作者遵循“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对影响历史进程的大事件,准确翔实,反复核实史料,把握事件的来龙去脉。
关于秘色瓷,古人留给我们的文字少而又少,以至于这种器物在世人眼中变得扑朔迷离。或许是吸取古人的教训吧,这一次,慈溪秘色瓷文化促进会做了一件大事,就是要清晰地告诉今人和后人,21世纪初以来的20年,越窑青瓷文化的守护者们如何筚路蓝缕、薪火相传的,全书从考古发掘、产业复兴、收藏传播、瓯乐回春、文化交流、申遗之路等九个方面,全景式地呈现了20年来慈溪人复兴青瓷文化的历史进程。20年的追日,如今曙光已现。
文学性,代表了纪实文学作品的质地,它不是肤浅的、通俗化了的历史资料,而是一种个人化的艺术创作。需要通过文学的形式表现人物特征,使人物个性鲜明,生动鲜活。作者捕捉到了许多当事人个性化的语言,这些都很好地展现了人物的特质。
他,说话不多,注重实干,常常“站在古人的角度”,用一颗安静的心,体会古人的审美。2002年初夏,当瓯乐传承人陈珊岳和章均立叩响他家的门,带着考古掘出的“瓯”乐器请他仿烧,他拿过两人递给的乐器残件,沉吟半晌道:“我不是大师。我只能凭自己的理解先试验看看……”看了两人提供的草图,他皱眉道:“我不敢说大话,先试试。成功了,你们付酬,不成功算我交学费……”对,他就是2001年从龙泉举家来慈溪扎根落户的孙迈华。
他,一头白发,儒雅沉着,人称九头牛牵不转的“瓷痴”。上世纪70年代随生产队去上林湖挖泥遇上了湖底的青瓷片,从此与瓷结缘。在他眼里,古瓷片就是先人精诚魂魄的结晶,每当遇到难题,他都会独自跑进收藏室,和那些瓷片对话。他带着儿子,历经数千次的烧制,终于成功用古法复烧出了秘色瓷。那一日,父子俩抱头喜极而泣,好久没回过神来。他常说,“一个大男人,来到世上就是解决困难的”。他,就是投入上千万元资金复原秘色瓷的闻长庆。
还有她,身着工装、脸上浮着纯真笑容的施珍,还有“巧手摘得星辰归”,将绘画艺术与青瓷烧制融为一体的沈燕荣,等等。“幽静的室内,只有拉坯机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她坐在机器前,双眼凝视着手中的黄泥,双手如母亲般温柔。”
作为小说家的张坚军善于捕捉人物细节。文中介绍青瓷文化传播者徐伟明,他这样开头:
笔者在慈溪大酒店一间客房里与他见面,这位戴近视眼镜的年轻人,腿没迈进房间,就发出热情的问候:“欢迎你们来慈溪,帮我们传播青瓷文化……”接着,他走到笔者面前,握住笔者的手,连连摇晃……
这就是我们身边可亲可近的青瓷人!
阅读这部书,时时感到创作者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和文化情怀,对现有历史文献有深刻的理解。这种理解,并非仅仅是熟悉所涉及的历史片段,更重要的是,对更广阔的历史面貌和更深层的历史逻辑有着清晰的把握。
慈溪人给世人的印象是能商善贾,有经营头脑,而这部书恰恰是要呈现慈溪人的“另一面”,展示慈溪人对于文化的态度,用现在流行的话,叫“文化自觉”。
当慈溪秘色瓷文化促进会会长徐尔元邀请作家创作这部书的时候,老领导直抒胸臆,表达了这样的初衷:写这部书,就是要“使子孙后代明白,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先人,曾如何创造性地拓展了中华传统文化底蕴”。这位曾任慈溪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对慈溪知之深、爱之切的老同志,知道慈溪的短板在哪里,知道从何处发力,他长于宏观思维和长远规划,又善于创造性地推动规划落地。他邀张坚军一起来做一件大事,一起留住“嵌入时代大书的记忆”。
“瓷痴”闻长庆有一种独特的价值观,或许代表了不少慈溪人的想法,他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最后物质易朽,唯有精神,与日月同辉。”言语朴实,却意味深长。
是啊,慈溪人向来善于白手起家创实业,慈溪有经商办企业的动人创业史。可是,一个城市的持久发展,还取决于人们的思维和眼光,需要源自于文化的力量支撑。
秘色重光,就是一次把区域文化精神注入经济与城市发展领域的实践。秘色重光,是在党委政府指挥下,有着许多热血沸腾的从业者参与的一场战役,一场继承弘扬区域优秀文化的空前的群众性运动,它带给慈溪精神和物质层面的价值和影响,是巨大而深远的。
即使是做文化这样“虚”的事情,慈溪人同样展现了一种特有的品性。无论是考古人、制瓷人,还是收藏者、研究者、传播者,一切痴迷青瓷文化的人们,都倾尽心血,倾其所有,心无旁骛地珍视、传承、守护着被称为慈溪根性文化的青瓷文化。
“没做过,那就试着做……现在我们慈溪人在做的事,许多都是前人没做过的,没做过不是不能做。”仅有几件出土的瓯乐器具残缺件和古人演奏的资料图本可做参考,却要复制出登大雅之堂演奏的瓯乐乐器,难度可想而知,而面对困难,身兼瓯乐团团长的陈珊岳发出了这样的声音,语气沉静却字字铿锵。
在秘色重光的记事册里,2016年12月“冬至”前后,是值得浓墨重彩书写的日子,它见证了一个城市为文化传承“众志成城”的意志,见证了“一个行动,全城响应”的慈溪速度。8800座坟墓迁移行动,那就是慈溪人为守护“世界级文化瑰宝”(余秋雨语)的一次庄重的仪式。
就在那个特殊的时节,时任慈溪市委书记高庆丰来到上林湖现场:“大家辛苦了,干着许多人认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我们是什么人哪?是敢想敢干、闯荡世界,山能移、海能填的慈溪人呀。这世界对我们来说,只有想不到的事,没有干不成的工作。”
这是一种精神,一种隐藏在人们心头、由一些代表人物构成其脉络的时代精神。在这些代表人物的带头和示范下,又有许多新老慈溪人,出于对越窑青瓷的热爱,自发地参与秘色瓷的保护、复烧、创新和传播,形成弘扬区域文化的热潮,取得了可以载入史册的骄人成果。
如果说40年前“想尽千方百计、走遍千山万水、说尽千言万语、吃尽千辛万苦”,我们打响的一场摆脱贫穷、追求物质富裕的人民战争,那么,始于2001年的“秘色重光”行动,则是一场触及灵魂、追求文化原动力的精神领域的重大战役。
慈溪博物馆原馆长厉祖浩,是一位有想法的文博专家,关于秘色瓷在北宋神秘消失的原因,他认为不可否认有当时人们尤其是皇家审美变化的因素;他还说,“一个民族、一块区域,只有在承继历史的基础上展望未来,才会有灿烂光辉的明天!”
未来已来,但过去仍未过去。唯有从历史中汲取智慧和力量,迈向未来的脚步才会更加坚实有力。
这就是《秘色重光》带给我们的启示,这就是这部纪实文学作品带给读者的思想的力量。有价值的作品都是因为有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