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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爸爸摇着船

日期: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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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一)

  三到六岁的那几年,我的日常里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因为我住在外婆家。

  我经常独自坐在外婆家的南门口,外婆总是在屋里忙碌什么。我坐在南门口时,偶尔会有一个陌生的男子,伴随着一辆骨架高大的自行车和两个圆圆的芝麻烧饼出现在我面前。自行车是他的交通工具,烧饼是专给我吃的。此人出现得极其偶然,感觉一年才见着两三次,可能更少,也可能更多。那时,我还没有吃过比烧饼更美味的东西,我从他手里接过烧饼吃起来,却并不知道他是谁,总觉得这人是怕我看到他害怕才特意给我烧饼吃,以示友好。

  然后,外婆就从屋里走出来了,见了这个人,非常热情地寒暄,别的言语我都不留意,不知在说些什么,但有的话,与我有直接关系,我就会上心,并记住。外婆总会说,你不用来看她,你自己也忙,来来回回这么远,太费时间了,还说,不用买烧饼,又为她花钱。

  外婆的一番言语让我以为我是外婆家的人。

  外婆还教导我对这个人喊爸爸。我喊了一声“爸爸”,但并不理解“爸爸”为何意。

  这个人似乎是专程来探望我的,又分明陌生得很,而且神秘,虽然来看我,却好像从来也没有蹲下身来把我抱起,也许抱在手里的时候也有过,但那时候更小,没记忆。

  幸亏,那时候爸爸每次给我带来了烧饼,吃烧饼的时候总要叫爸爸,虽然不理解“爸爸”的意思,但知道爸爸与烧饼有所关联,不然,我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遥远的从前,那个来看我的年轻削肩膀陌生男子,其实就是现在这个仿佛有点驼背的,肩膀也明显有了高低的老爸爸。

  (二)

  我一觉醒来,发现四周都变了,房屋的样子变了,屋子里的人也变成了爸爸、妈妈、姐姐。我来到了自己的家,一路风景毫无印象,因为睡着了。

  姐姐对我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喜悦,她把我领到一个带有暗格装置的抽屉边,打开抽屉,拿出两块一模一样的边长约有六厘米的正方形“金牌”,说早就给我留着了,现在我终于回家了,送我一块。我沉浸在得到“金牌”的喜悦中,爱不释手,根本没察觉到外婆家的那筐玩具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那两块“金牌”是白金色的,一面光滑,另一面是四十五度倾斜的纹理,边上有个穿线的小孔,它有金属的光泽,却没有金属的手感,后来我渐渐悟出,定是爸爸把塑料片镀了金,因为爸爸会镀金。

  不管它是真的金牌还是假的金牌,我都很喜欢,后来,也不知去哪了。

  妈妈是幼儿教师,家里有很多白纸和铅笔,这些东西在外婆家里是没有的,我自然就喜欢上了画画。而且,很快,我产生了一种喜欢的东西要保存下来的想法。

  我总是把小矮凳当椅子,把大方凳当桌子,坐在天元墅东边天井的屋檐下画图画,从天还大亮着开始画,一直画到天色转暗,父母不来阻止是不知道停笔的。

  我画了一张又一张,一张又一张,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倾尽全力画下。那些画我都保存起来,视为珍宝,整整齐齐地叠着放在一个固定的位置,越来越厚,经常拿出来一张一张地仔细欣赏。那些安安静静、全神贯注地坐在天井里画画的状态,真是享受啊!

  后来,妈妈买了一本《越剧戏考》,我就画封面上王文娟的剧照,一画剧照,我就对自己的画有了客观的判断,我画得并不好,离剧照里的样子还有遥远的距离。但这不要紧,我会一直画下去,想方设法去接近剧照里的样子。

  有一次,小祖母家请木匠来做了一张大眠床,又请来漆匠漆床、描画。我对比着自己的画艺,只觉得那漆匠不是一个常人,又羡慕,又崇拜,哪儿也不去,只是在旁围观。有人见我对此事极感兴趣的样子,就对我说,你拜他为师,跟了去吧。有人又对漆匠说,你把她收了当徒弟,把这手艺传给她吧。我以为大人讲话都是真心的,正在隐隐担心这画的难度,拜了师,不知要如何才能学会。只听漆匠说,她太小了,还不能学,看看就可以了。漆匠只顾专注地描画、上漆,并不教我。那些床板上的画,画着轻风,柳叶在飘动,湖面在荡漾,白云在蓝天上悠悠地闲飘着,如此形象生动,令我惊讶不已。画完、漆完,漆匠就不再来了。漆匠是一个神奇的人。

  一日,爸爸从外面回来,看到我和往常一样在天井里画画,突然恼火了,大骂起来,顺手抓起那张画撕掉了。我还在心疼这张快完成的画作,没想到爸爸又跑进房里把我平时画的,当成宝贝想一直保存下来的那刀厚厚的画作全翻出来,走到我面前,全撕碎扔在了地上。

  爸爸并没有打我,他撕画的时候也没有告诉我原因。我至今都莫名其妙,因为没有产生身体上的疼痛,我也没有哭。小的时候不敢质问为什么要撕画,到敢问的年纪,早对画画没那种兴趣了,还怎会想起问这个?再后来,偶然想起,觉得已不便再追问。有时,我就猜,也许那天爸爸心情不好;也许那天光线太暗了,他担心我视力出问题,忽有此举,是偶然事件;也许他已经忍耐我很久了,早就看不惯我痴迷画画的样子,觉得画画是不务正业。

  之后,又长大几岁,除了在学校的美术课上,我就几乎不再提笔作画。现在,每当我看到一些美丽的图画,就感觉有一条深深的鸿沟横在面前,再也跨不过去。每当我看到一些美丽的图画,我会想起那刀死去的图画,那一地万念俱灰的纷纷碎片。

  四年级后,语文老师布置每天写日记的作业。她只教了我们一年,一年时间,我的这种习惯已经被培养成了,当初也说不上有多喜欢,只是习惯性、机械性地记录。语文老师除了强调真实性,并没有教我们别的技巧,于是,刚开始的好几本日记,每一篇开头都是“今天”两个字,小的时候自己察觉不出来,后来回过头去翻看,才发现开头清一色全是“今天”。

  回想当初,写日记不是主动喜欢的,是因为老师喜欢,大力宣传,营造氛围,才“被动”接触,“被动”习惯,“被动”喜欢的。

  日记由文字组成,爸爸对文字没有意见,所以,日记完好地陪伴着我走过一年又一年。

  (三)

  最初对船的记忆是,有一次,爸爸摇着一只大船,去一个地方,把我也带上了。那船应该是借的,因为爸爸是灯泡厂的工人,平时用不到船。

  我坐在船上,船一晃一晃。我也许是太小了,小到还不能关注两岸的风景,所以不能回想起那天沿途看到了什么,只看到船上有很多碗筷盘子。也许是奶奶刚办过一场酒席,比如给我的三爹、四爹或小爹成亲,派我爸爸到亲戚家去借了几套碗筷盘碟。酒席办完了,又去归还。

  船到了一个地方,似乎已是这条河的尽头,爸爸就吩咐我:“在船上坐着,不要动。”我看见爸爸把碗筷盘碟一趟一趟搬上岸,后来,他的表兄弟(猜是表兄弟)也来搬,搬完,又热情地邀我们去他家喝茶,但爸爸说要马上回家。他们经过一番争论,甚至还有点小小的拉扯,最终爸爸主意坚定,坚持不去添麻烦,他的表兄弟没办法,也就放我们回家了。我有些失望,本以为可以下船,踏在这陌生的岸上,走进一个神秘的村庄,来到一间从未到过的房子,吃一些不知是什么的美食,可我连船也没有下就返回了。

  我虽然对沿河风景并无记忆,但依然能感受到远行是一件诗意的事。这是我能记起的第一次水路远行。有时我想,也许那时我太小,只能看到船上有很多碗碟。由于年龄小而相应的个子矮,局限了我的视线,也许视线被船沿挡了。甚至爸爸和我在同一条船上,我也觉得离我十分之远,远到了有些神秘感,因为爸爸在船头摇船。

  出发的一路上,我和爸爸没有聊天,回来也是如此。爸爸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在泊好船的时候,对我说,呆在船上不要动。来回一趟,好像是过了很久很久的时间,但再久,也是一天之内。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没有下山。

  那时,不知道时间,也许爸爸连手表也没有,所以我们好像有用不完的时间。时间在水上,一摇一晃,缓缓地漂浮,似动非动。有时我想,为什么爸爸在这慢悠悠的来回里只对我讲了一句话。也许我因为年幼,还不会与人对话,只能听懂简单的话。也许,我眼里的爸爸,无所不能,觉得他摇一天的船只是举手之劳,实际上,爸爸也可能很累,累得没有多余的精力对我说长道短。也许,爸爸一直在与我说话,可我太年幼,记忆不全,所以只记住了船到岸边的那句话:“在船上坐着,不要动。”而别的话,一句都没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