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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二 胡

日期: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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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对江晋鹏来说,迷恋剡剧,迷恋“柳派”,仿佛是一场梦。

  他从七八岁开始,就披着床单,跟着录像,学柳凤娟。什么都学,学她的举手投足,学她的眼神,学她的一顿一顿,乃至于学她老年时沙哑的喉咙。起初,亲戚朋友都很好奇,都觉得他可爱,笑得前俯后仰。等到渐渐大了,父亲说:“难看的,男孩子不要学唱戏!”可是,来不及了。

  他大学毕业,也不去找正经工作,却一意孤行地到一个民间剧团去唱戏。公立的剡剧团,没有一个男旦。本来,柳老师想收他的,但她后来说了实话:“晋鹏啊,你是大学生,老师不能耽搁你,你也看到了,剡剧在走下坡路,我们‘双凤’剡剧团也越来越不景气了!”

  这是二十年前的事。现在想来,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他甚至已经很少唱“柳派”了。每当自拉自唱的时候,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不是柳凤娟,而是顾文鹤先生。顾先生的手是枯瘦的,他坐在一把老木色的靠椅上,一手拉弓,一手按着丝弦。有一天,他忽地停下二胡,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小柳来拉你,你会怎样?”

  江晋鹏毫不犹豫地说:“不可能!”

  “小柳”并不姓柳,她是柳凤娟的女儿。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暗称。

  顾文鹤先生点点头,但毫无笑意,他的眼神就像一盆渐渐熄灭的火。

  在遭到柳凤娟的拒绝后,是顾文鹤先生“收留”了他。顾文鹤是柳凤娟的琴师,“柳派”唱腔即出自他手,是他先谱了曲,才让她们唱的。他甚至比柳凤娟更柳凤娟,他会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给你“扣”,给你示范轻重缓急。柳凤娟是感性的,她不识谱;但顾先生是琴师,他的一把二胡是会说话的,一切喜怒哀乐,都在他的弦下流出来。当他坐在老木色的靠椅上,为江晋鹏伴奏时,江晋鹏就马上入戏了,他的唱腔与顾先生的丝弦合二为一,天衣无缝。一段唱完,顾先生长叹一声:“小江,你生错了时代啊!”

  有一件事,让他与顾先生更加紧密地站到了一起。那时,柳凤娟已经病重,女儿小柳张罗着替母亲筹办“柳派演唱会”,顾先生让江晋鹏演唱《白蛇传》中的《断桥》,都已经在排演了,柳凤娟抱病来到了现场,她看了节目单和排练演出,然后向江晋鹏招了招手,用商量而又不容回避的口气说:“小江,要不,你换个节目吧……”让他把《断桥》让给自己的女儿。江晋鹏虽然内心很生气,但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坚持说:“我喜欢《断桥》。”这时,顾先生走了过来:“老柳,小江不容易的,你也让他风光一次,难为他从小迷‘柳派’,把什么都抛弃了!”这一说,让江晋鹏几乎流出泪来。但是柳凤娟显然是不高兴的,她只看了一小会,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

  那一次的演出,让江晋鹏出足了风头。顾先生说:“小江,你总算争了口气!”

  他常常与顾先生一边喝酒,一边闲聊。从那时开始,顾先生把这个剧团赤裸裸的一面都告诉了他。当初,省团来挖顾先生的时候,柳凤娟几乎要跪下来,求他别走,答应他的待遇跟自己一样。但是,在他入党的时候,征询群众意见时,所有人都赞同,支部书记都向他讨喜糖吃了,却在投票的时候,柳凤娟和搭档陈凤娣,一个团长,一个副团长,却一起都投了反对票。顾先生呷了一口酒,然后慢悠悠地对江晋鹏说:“这种背后下刀的事,真是罄竹难书啊。”他清了清喉咙,点着一碗鱼,说:“鲜是鲜,就是刺多了点。”他让江晋鹏吃。“所以说,你玩业余是对的,许多时候就是这样,只可远观不可近玩!”

  有一天,很晚了,月亮很好,顾先生送出来,走了一程,江晋鹏再三让他止步,顾先生忽地拉着他的手说:“小江啊,你这样下去,没有前途的,我为你不值!”然后,他劝他找一份像样的工作。“你找个女朋友吧!”这后一点,江晋鹏没有明言,他喜欢演女人,但并不喜欢女人。后来,他以自己的文物专业,去报考文保部门的公务员,正好顾先生有认识的老朋友,为他跑了不少脚头。

  顾先生病重的时候,江晋鹏天天去看他。那天,顾先生喘着气从床上坐起来,他指了指那把挂在墙上的二胡,示意江晋鹏拿过来。他抚摸着琴弦和底下的蛇皮,用低沉的声音说:“我是用不着了,送给你,留个念想。”江晋鹏哽咽着接受了。顾先生断断续续地对他说:“这就像一盆火,总有熄灭的时候。‘双凤’的火,也要熄灭了,这人心坏了,就不要指望什么了。”是的,江晋鹏记得柳凤娟逝世一周年纪念演出时,有人推荐他,小柳皱着眉头,说:“一个男旦,就业余水平,哪轮得到他?”她没有同意,说这是路线问题。因为他是顾先生的学生。

  顾先生去世的时候,讣告和悼词是江晋鹏拟的。那天,在团部讨论悼词时,江晋鹏原来的说法是:“顾文鹤先生为‘柳派’‘陈派’的形成起到了决定性作用,是‘柳派’‘陈派’唱腔的设计者和推动者。”小柳指着这几句,激动地说道:“不要过高地评价琴师的作用,毕竟,唱腔还是演员实践出来的。”江晋鹏据理力争,但是小柳甩出这么一句:“外人不要参与讨论,在这里,你至多是一个执笔者!”最后,顾先生只是起到了“辅助的作用”。送走顾先生,江晋鹏失魂落魄了好几天。他对“双凤”的最后一点念想,也熄灭了。

  在文保所,他总是最后一个下班。文保所的老房子,曲折而又幽深。等到同事们都走了之后,他开始拉琴。

  月亮从墙后升起,琴声呜咽,他开始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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