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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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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一位“地铁翻译家”的走红

日期: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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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文摘       上一篇    下一篇

  在重庆市中心的红土地地铁站,有一位男士,每天都会在这里卖书。他坐在一个塑料小板凳上,前面摆着一小摞书,书上放着白色展牌,上面写着“翻译家签售新书”。8月11日下午,一名高中生经过地铁通道,被卖书人吸引住了,他有些白发,戴着眼镜、穿着衬衫和皮鞋,看起来十分从容,“和来乘凉的不一样”。更吸引她的,是“翻译家签售新书”这几个字。她拍了两张他的照片,并写了一段话,上传到某短视频平台。没想到引发20多万人点赞、1万多人留言。有人指出,他是重庆师范大学校外兼职导师王川舟。

  “这是一种个人的文化追求”

  王川舟今年63岁,曾在3家企业从事日语口译工作。20世纪90年代末,他创办了一家翻译事务所,承接一些企业和单位的商业翻译项目。他参与过不少大型翻译项目,曾去日本、俄罗斯、泰国研修和旅游。

  2020年,他步入退休生活,每月拿四五千元的退休金。

  对他来说,出书纯属偶然。他曾主编《重庆翻译家》杂志,为《国际观察》《翻译往事》两个栏目撰稿,写他对国际问题的看法及过往的翻译经历。

  后来,他把作品结集成书《翻译往事》,找到一家出版社,花费1.7万多元印了1000本。他很看重这本书,期待在“社会上引起一点反响”。

  但他没想到,出版社有一天把书送到了家里,说不帮着卖书,只能作者自销。看着家里堆积如山的书,王川舟犯了愁。他送了20多本书给亲友,除了两个家人夸写得好,更多人送完就没了下文。

  还有900多本书,送给不熟悉的人,他觉得“有点卖弄”。他也不好意思让自己的学生买。思来想去,他决定把书卖给“真正的读者”。

  王川舟说,听说他要卖书,家里人都反对,认为“在书刊没落的年代摆摊没什么效果”“卖书丢人”。他自己也经历了“很大的思想斗争”。

  他也遭遇过一些“冷言冷语”。一位读者经过摊前,说翻译家在这儿卖书斯文扫地。还有个妈妈指着他,对孩子说,不好好学习就会像他这样。也有保安说,大学的老师怎么没饭吃了,跑到这来卖书?王川舟不在乎这些声音,“他们不理解这是一种个人的文化追求”。

  “人得有自己的精神世界”

  王川舟第一次领略到流量的威力。

  卖书时间越久,他越觉得卖书“不是卖几个钱的问题”,而是一个“生活的窗口”。“退休之后我特别有感触,如果不来卖书,基本跟社会隔离,整天碰不到几个人。”

  他卖书前很少用手机。卖书后,不少人要求微信支付,王川舟开始用手机,学会了电子支付、网上订票,感觉很方便。

  通过卖书,他也遇到不少有意思的人和事,有和家里闹矛盾、出家后发现寺庙也是个等级社会的中年人,有揭露房地产内幕的作家,还有去越南做过生意、打过中越战争、后来转行当作家的军人。

  接触过的年轻读者里,王川舟更欣赏那些坚持奋斗的年轻人。他觉得,“任何一个时代,如果一个人的精神垮了,就很难办”。

  他认为老年人也应该有自己的精神世界。他出版的第二本书《血浴》,是卖书时认识了原作者陶鹏,觉得书里的故事不错,决定翻译的。陶鹏是重庆的一位老艺术家,也是第一个把川江号子搬上舞台的作者。

  王川舟说,那时陶鹏已经80多岁。2017年春天,书翻译完了。看到书稿后,陶鹏很高兴,但还没等到书出版就去世了。

  《血浴》两个剧本背景都设定在旧西藏奴隶社会。一个故事讲为了爱情,两位年轻人和“父亲”断绝关系。另一个故事讲一位在飞机失事中幸存下来的美国医学教授和中国歌者相遇,结下一段美好的友谊。

  尽管题材“有些老套”,但王川舟坚持认为这两个剧本是好作品,“有商品社会很难见到的纯真”。

  他认为剧本的台词凝练优雅。“我心爱的姑娘,你在哪里?雪山挡住了你,我要把雪山开一道银窗;江河挡住了你,我要在河上架起金桥……”王川舟一边读,一边感叹,“虽然时间久远,诗歌的美感一点不少”。

  还有一句“雪莲,绽开在雪岭冰川”的唱词,他觉得很有意境,将这句词写在书的首页,送给了刘思,鼓励他坚定自己的目标。

  他还经常写给读者一句诗,“潮水迅猛而宽大,奔向太阳落下的地方,”这句诗来自他翻译的第二本书《纽约诗歌》,是美国诗人惠特曼描写美丽的曼哈顿时所写,王川舟觉得诗句意境开阔,“潮水浩浩荡荡奔腾,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年轻人也应该有这样的胸怀,遇到一点事情要努力克服,这是大海给我们的启示”。

  希望每个城市设立一个卖书点

  诗歌伴随王川舟度过了疫情笼罩下的那几年。《纽约诗歌》这本书是他的朋友2016年从国外带回来的,书里收录了美国近百位诗人的诗。朋友说这本书非常好,国内还没有出版,建议他翻译成中文。

  王川舟起初只是粗读了一遍,并没有想过翻译,“现在的人读诗歌的少”。2020年4月,王川舟的母亲去世,紧接着,送给他这本诗歌的好朋友也去世了,他经受了“很大的感情冲击”。

  “必须静下来做点事。”因为手边只有这一本外文书籍,王川舟开始翻译《纽约诗歌》,翻译了整整一年。

  一翻译诗,他就感觉自己“进入了另一种精神状态”。他读肯明斯的诗“突然发现已经是春天了,因为小鸟在窗前兴奋地叫着”,想起自己阳台上也有鸟,仿佛回到了春天里,“负面情绪被抵消了”。

  读到肯明斯“猛然穿过黑暗,从深深的牢笼不可思议地飞奔,猛烈地跃出死亡,强有力、痛快、不屈、完全地获得新生”,他觉得热血沸腾,“感到诗的巨大力量”。

  他欣赏那些揭露社会现实的诗人。比如美国黑人诗人兰斯顿·休斯,“他提倡平等,批判种族歧视及不公”;还有西班牙诗人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他把目光投向美国的社会问题”。

  他最喜欢诗人惠特曼,“无拘无束,自由奔放”。“100万举止优雅、敞开嗓子、热情四溢、最勇敢而友好的年轻人,匆忙又闪亮的临水城市!有着尖顶和桅杆的城市!栖息在水湾的城市!我的曼纳哈塔!”王川舟大声朗诵起来,“你看看,这样的诗句多么热烈,他热爱年轻人,热爱城市,热爱农民”。

  王川舟觉得,自己通过卖书接触各色人物,就跟惠特曼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游荡的感觉很像。

  王川舟说,译诗后,他的情绪变得稳定,生活也恢复正常,他意识到,“人们在疫情等突发状态下,要有一个自己的精神世界,才能应对”。

  疫情结束后,他又恢复了卖书的活动。对于突如其来的关注,他说流量就像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视频火后,短视频平台找到高中生,希望她再给王川舟拍一段视频,提高影响力。王川舟拒绝了,“让想看书的读者尽快买到书”。

  10月5日,他的最后一本书卖出。他在书上写,“恭喜最后一本的读者”。

  他计划以后再出版一本叫《市井》的书,记录他卖书过程中遇到的人和事,或许,这将成为他卖的第四本书。

  他还希望每个城市以后可以设立一个卖书点,让每一位卖书人获得尊重。

  摘自《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