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叔务农,在海边的西三农场。农场和普通农村的区别,大概在于场里的人员叫职工,拿工资的,那么他们下地叫上班。三叔在西三支农后,在这里结婚生子,再没有返城,一直务农。他甘心务农,就喜欢和泥土打交道,从没听他厌憎过。
不知农场是什么样的?比一般的农村要大许多吧。既然拿工资的,应该都是机械化操作吧。这是我小时候的臆想。我去西三看三叔,三叔已经退休了。退休了,三叔还在一个厂里管传达室,空了在自己的地头忙乎。他总是做,停不下来。
我头一回去西三。西三也不过是一般农村的模样,房子多为排屋,毗连着。整个农场飘扬着咸菜的气味。地里开挖窖池,窖池里是咸菜,规模有点大,不习惯这个气味的我觉得气味有点大。他家里,白墙壁上有他的涂鸦,写了二十四节气,从立春到大寒。可想见他对农事的挂念、上心。中国人的传统节气,总是那么充盈着诗意,让人心存盈实。
三叔退休了,有退休工资拿,地里种的庄稼足够吃,每年我们也能吃到他地里的庄稼,玉米、青菜、毛豆、娃娃菜以及干菜榨菜之类。虽然辛苦,虽然简陋,安安心心地在农场也不赖,无忧无虑。我甚至有点羡慕他的生活了。两个儿子都走出农场各有了一份工作一个小家庭,都孝顺,此生何憾!
那天他捧着他家的相册给我们看,还有我祖父五十岁的相片,都保护得好好的,还向我要他兄弟我父亲的照片,可见他是个有心人有情人,别看他像个粗人。可是昨天不知寒露还是霜降,已经是他的三周年了。我又想起他家壁上的二十四节气。壁上字迹依旧。
二
我送四叔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问四叔,“您老今年多少岁了?”
“七十六了!快八十了!”
和我刚好差二十,这么多年的叔侄,才知我俩相差二十岁的事实。
小时候,趴在四叔的背上,他背着我走亲串友。他背着我去他刚提亲的丈母家,离我家不远。只有四叔背过我,我不曾在父亲的背上过。一天下午晚饭前,我从河里洗澡完,赤身裸体的我骑在四叔肩上,高瞻远瞩。但意识上有了羞耻,四叔却扬长而走,穿过街市,我紧张,别扭,这不是堂而皇之地游街吗?但我没有提出来,只是我害羞了。
四叔在航运公司干活,那时候内河航运,江河都是通的,叫通江。我记得他撑过船。他更正,他“撑船”的时候,已经是机船了。航运公司在南门头,有货运还有客运,船西到马渚,南到横河余姚,北到坎墩,走姚江到宁波。那时候的河上还有抲鱼船,船舷的笃笃笃声此起彼伏,河边还汰人、淘米。河发挥着许多功能。
四叔“撑”了一年船。后来,公司让四叔跑供销。他不肯,给领导说,“我不抽烟不喝酒,怎么行?”领导说,“怎么不行?”就这样,他跑了半辈子的供销。
我问他全国各地还有哪个省没跑过。“哪都跑过,只欠西藏了。”
我送他到公交站。短短的几百步,我们说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