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雨
是八月初,桂花树上还不曾有一丝丝含苞的气息。铁哥说,丁彬的新书给我留了一本,他写的有士气有文气,空时可一看。
我致了谢,这件事就像一阵风拂过,水面上飘落下一片叶子。我是个生性猎奇猎新的人,不喜平,不喜静,耐不住多大性子看散文,更难以写散文。跌跌撞撞中,时间总是走得更快,猛然间已入了秋,“金屑银屑,满树璀璨,那么热烈不留余地,连物欲横流的俗世也顿时变得雅洁文气起来了。”是谁说过的这句话,随着花香一起流淌在秋天。
搬了椅子,就这样坐在桂花树下,翻起了丁彬的《去宁波的路》。乍看书名,会把眼光落在“宁波”二字,想起铁哥提及过,这是个从庵东走出的少年,也在公众号上看过他的后记《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四平八稳,或是带点老气横秋的文字,很难跳到我欢喜的世界里来。
只是今日,花香,沉静。随意翻阅着,不知不觉秋风已起,不知不觉跟着丁彬走了一趟“去宁波的路”。全书共分为三辑——“庵东少年”“慈溪往事”“宁波生涯”,见其情真,见其志趣,见其博闻。而关于散文之美,梁衡先生曾说过:“散文之美可分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叙述之美,即写景、状物、描述要准确、干净;第二个层次是意境之美,即要写出感觉、感情;第三层次是哲理之美,即要写出新的思想。”那我不妨试着借此“良刀”,解一下这本书。
作者在《乡关何处是》回忆女阿太,“我记忆中唯一一次见到卢家亲戚来,已是女阿太停灵的时候,娘家派人吊丧。三言两语、一通干号,似乎就把卢家与女阿太的亲缘给交割清楚了。”三言两语,却是无限感慨。作者文笔便是如此简雅,凝练。
其实作者的语言特点,铁哥概括得已很好,“文气士气,又兼容并蓄地不避俗世地带着土气。……带着地方特色的方言俗语,与他浸润着古典文学颇显文气的语言没有违和感,倒更生动活泼。”你看,作者回忆《簟匠师傅》,想到了在发小“马桶”家央求“马桶”爸爸准他们玩游戏机时,“我们毕恭毕敬‘趋庭鲤对’,没想到换来‘一票否决’,真是泄气,只得灰头土脸下楼去。”这样的文字会让人忍俊不禁,又觉得蛮有滋味。
铁哥夸他的散文在于气质,便是这文气士气兼土气,倒令我想到了韩愈的《答李翊书》:“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但凡蓄水深厚,一切可浮之物皆可漂浮,文章的气势和文章的言辞便也是这个关系。韩愈平心静气地观察自己的文章,等到心中所思纯正,才开始放手去写。不知丁彬写作,是否也是如此。
《去宁波的路》,笔墨主要落在庵东、慈溪,似乎这正验证了我们常提及的一句话:只有离开了这个地方,你才能回过头去看这一个地方。而在离开的时候,我们往往还不懂得怜惜曾经拥有过的事物。就像刘亮程说的,“我走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曾经的生活,有一天会需要证明。”
所以当作者一次又一次回到庵东时,他总是在寻找那些“今生今世的证据”。他在《找回那碗面》,“忽见路边就是一片热气腾腾的早饭店,灶台直接摆在了门口,老板夫妻正烧得热火朝天,马路牙子上的桌凳也已坐满了人,纷纷埋头大碗吃面。——就是这了!我心头一阵滚烫,赶忙把车停到路边,一阵小跑奔过去。”寥寥几句,热切之情跃然纸上。而他心中的《第二饭店》,很多年后再去,东家已换,“对着满桌的川菜,味同嚼蜡,吃完匆匆离开。望着第二饭店的门面,我忽然感到一丝游子漂泊的恓惶,连一碗家乡菜也随岁月老去了。”作者对故乡的依恋与遗憾,是无法掩饰与隐藏的乡土之味,“是一饮一啄故土风味的光阴。”
我的思绪总是很容易被打断,风一吹又不知飘往何处了。想起暑期培训时有田耳讲小说,我留了九分的心来听这堂课,他说小说对语言的包容性最高,只要你的故事与语言相匹配,皆可入小说的门槛。但散文对文字的要求高,散文对文化土壤的要求也高,一个地区若是个文化沙漠,难以产生散文家。我想,产生散文家,有很高的文化土壤要求,那么对个人文化素养的要求自然也高喽。
丁彬的散文,写景状物,文笔凝练;念兹在兹,情真意切,因他所寻找的其实就是留在家乡的心。而梁衡先生所说的散文第三层次——哲理之美,亦在他文中明光烁亮。他在《张家舍头》回想曾是镇上首富的姑爷爷,“姑爷爷就像一棵大树,为栖息树下的三亲六眷遮风挡雨,同时也遮挡了他们的目光。”散文贵在情真意浓,更贵在慎思明辨。他在《“跷脚麻将”》中回忆发小,当大家相忘于江湖,再也难以如年少时欢聚时,他会想到《中国文学史》中,写到盛唐诗歌向中唐诗歌的风格转变时的一句话,“人间的艰辛代替了理想色彩,中年的思虑送走了少年情怀。”时代如此,更何况乎人呢!
像这样人至不惑的感悟还有很多,而作者也不过是80后而已。我总觉得散文该是沉淀了人生,再翻滚起来的情思。也许正如作者在后记中所言,“这一路走来,依然由衷欣赏那个不慌不忙、不疾不徐坚持写作的自己。”是的,他踏踏实实地行走在路上,“去宁波的路”,也会去更远的“路”,那些走过的岁月也早已沉淀在他坚定的目光之下了。
花香馥郁,人生百味,生命就该是一场充沛的体验。欢喜与否,都该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