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允祥(1874—1933),清末民初杰出诗人,报人,书家,文史论家,中学教师,大学教授。今慈溪掌起镇洪魏村人,无论旧境、现境,皆铁板钉钉慈溪人也。先生尝列“慈溪四才子”,与同邑陈训正、冯君木乡谊友情甚笃,得上海南洋公学校长蔡元培先生识拔,与谢无量、马一浮、李叔同有同学之谊、文字深交,辛亥前夕曾主笔上海《天铎报》,提携日后成为蒋介石左右手的陈布雷和戴季陶,参加过同盟会,又是南社中人。然先生身后寂寞,少人提及。本邑当代仅有《慈溪百人》载入,上世纪80年代中期政协文史非正式出版《悲华经舍诗选》,由洪先生之嗣孙洪崇基和唐武声先生选注。先生生前也不屑存诗文于世,诗存文存皆先生殁后刊布。其仲子祖庆尝搜录得数百首,为《悲华经舍诗稿》。君见之,怒曰:“孺子误我。”其猖介如此。“我爱吾儿疏纸笔,文章从不救人饥。”校读洪公诗篇,其狂猖之气,已可知其中消息矣。
辛亥之后军阀混战,列强侵凌。先生痛国运之荆棘,哀生民之涂炭,兴“江外有烟皆战舰,花间无地不瑶台”之叹。加上洪公个人命运偃蹇,中年丧子之痛。“我爱曹老瞒,解忧有杜康。”
现,几乎无诗不酒,无酒不诗了。他自嘲:“客有来时,人相鬼相菩萨相。我所到处,诗多书多酒瓶多。”仿佛就是晋人刘伶的化身了。据传掌起旧有刘伶墓,与先生故地洪魏村并不太远。焉有隔世通灵兮!
先生晚年既好酒,又参禅。与友人诗云,“共耽米汁共耽禅,来去天人自脱然。”“颓日催诗急,飞泉溅酒凉。夜来都放下,山寺木棒香。”他还自圆其说云:“酒肆淫坊亦道场,高人何必水云乡。”然“晚以病酒,致损天年”。终年仅六十虚岁。诗豪酒豪,我们也不必为先生讳了。
然,先生史论卓越,识力笔力均超轶凡俗。他以为,南宋礼学最盛,圣贤盈廷,然无救于国家社稷。诸公大都皆明哲保身,非自任于天下之重者。“醉来犹读燕丹子,市上荆高不可寻。”“未要名山传我辈,可堪吾世少英雄。”先生对时局的看法和态度,愤懑和无奈不言自明。先生的诗学和文学立场也是非常认真的。“文章根底在忠爱,言非衷出神所尤。”“晶莹肝胆狂未碎,惨淡文章乱后工。”赠冯君木诗先生自况:“同架古人屋下屋,君怜介甫我遗山。”遗山生活的时代,正是金元兴替之际,金朝由盛而衰被蒙古灭亡,在这样的大战乱大动荡的社会环境里,元好问尝经历国破家亡,流离逃难的痛苦煎熬。先生也生逢兵燹离乱,作诗为文主真性情,惺惺相惜,与遗山先生当可以同怀视之。
先生诗存,体兼古今。“君不见,工部诗笔泣鬼神,贫携妻孥拾橡粟,邺侯读书遍万卷,曾向华山懒僧讨芋吃。”“今人不得见古人,醇醪能写古人心。古人心,山自高高水自深。”“安得倒挽天汉作佳酿,三山五岳春风秋月映照我万千百丈之槽丘。”他的古风,奔放潇洒自然,拟李太白《将进酒》,别具才调,有极强的穿透力和震荡力。个别语言通俗晓畅,几近口语,可以读出近代“诗界革命”和“新派诗”对他一定的影响。“天心悯农圃,还计课桑麻。”“罗掘得糠光,何以输官征。”“奈何天为虐,杀我蚩蚩民。”“真诚多病故人疏,煮药空斋隔酒罐。三月春华负桃李,七年旧雨共苏芦。”他的律诗,整饬妥帖,感情沉郁,宛若杜风。
先生在甬任教日多。南北播迁时,也不尽家山之思。乡土历历,于今读来,也新鲜亲切可诵:“天地暂容双鸟合,家山终恋五峰高。”(五峰,五磊山也。)“登楼别有关情处,碧树红墙贺监祠。”“长溪十余里,茅屋两三间。”(长溪,长溪岭也。)“杨梅今且熟,佐酒胜擅荤。”检《溪上流韵》未录。
岁月茫茫,其人夭夭,先生暴卒,于今近八秩矣。考先生小
传数种,关于洪允祥入同盟会时间有抵牾处。略书献疑。
考陈训慈《悲华经舍诗选》弁言,“既而东渡。……先生课余常聆听中山与秋瑾、陈天华诸志士演说,遂参加同盟会,矢志
革命。”则厘定先生在留日期间即参加同盟会了。
而方印华、余麟年《洪兆麟小传》载,先生从日本留学归来后数年在上海任《天铎报》主笔期间,经陈训正介绍,才加入同盟会。
《慈溪百人》也采信了上述小传说法。
小传还提及,有人提出关于先生是否加入过同盟会一事尚难定论。凡是当年的同盟会中人待宁波光复后,都有一官半职,唯先生一介布衣。由此推定先生未加入过同盟会。先生耿介或不屑为官,此推定不足信,文中称此事由传主侄孙证实恐怕凭据似不足也。
如此莫衷一是,悲华经舍主人洪允祥兆麟先生的行迹就显得
烟雾笼罩,扑朔迷离了。
点校仓促应时,研读深究还有待日后。洪允祥诗文,是一口
深井。若深掘不辍,他日必涌泉相报。
愚钝不才,诚惶诚恐,但愿先生地下不会怒斥松子:“噫!孺子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