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俊荣
杭州湾南岸观海卫镇,聚集着一群八闽将士的后裔,他们远离故乡,祖祖辈辈在始祖们率领下,如同愚公移山般地执着,坚持不懈守护卫城,默默无闻陪伴源远不断东去的江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子子孙孙传承至今三十代。
两片追本溯源的落叶
偶遇结伴同行
五一劳动节前夕,笔者随宁波妈祖文化交流协会(筹备组)前往慈溪观海卫镇进行妈祖文化探访调研,后又有观海卫燕话研究会来宁波福建商会回访交流。行走在扑朔迷离的36街、72弄间,笔者作为中国建筑协会会员,被这座古城设计、建筑者的智慧折服。尽管随着岁月的变迁而苍老、变更容貌,但老城的格局神韵犹在。街中弄、弄中街、暗弄明街、明弄暗街纵横交织,如没当地人作向导,真是找不到北。在卫东村,远处传来的歌声吸引了我们,《观海卫我可爱的故乡》(燕话版),曲调是那么熟悉,且歌词倍感亲切。在村老年活动中心,我们幸会到一群慈祥乐观的老人,他们是观海卫燕话研究协会的领导,当时正在组织活动。我们筹备组里刚好有来自福建莆田、泉州和漳州的三地人士,相仿的乡音、似曾相识的面孔,恰是“五百年前是一家”的缘由,让大家亲切热烈地交谈起来,引出一段尘封六百余年的史料故事。
明洪武十九年(1387年),信国公汤和依江险要地势,督建观海卫城,抗倭寇固海岸。因守军多为余姚人,私归者甚多。为方便管理,1394年,江厦侯周德兴奉旨从千里外福建福宁卫(今霞浦县)调入5630名将士驻守观海卫。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星移斗转六百余年,来自八闽各地的官兵们,驻扎在卫城内吃穿住行自成体系生活圈,用独特语言交流,口口相传代代相传,如春燕昵喃细语,虽然城墙已塌人员混居,当地人还是听不懂,只好戏称“燕话”。有诗为证:“纵横秋壑雅人癖,海堙风土记荒芜。其先闽将统蛇种,海氛未靖防边隅。语言犹似梁上燕,惯听渐觉辨伊吾。”
正应了“有缘千里来相会”,让我们两个独自发起运作的民间公益协会,此时此因在此地相聚汇合,开启了传承福建海洋文化、妈祖文化研究交流、互助共进的新航程。过去,我常以闽籍住甬老兵自居,不惑年曾自夸把青春献给了东海边防,知天命年曾自信说戎马生涯26载,花甲年曾自豪高举浙江省人民政府颁发的“光荣之家”匾额炫耀,近古稀年的今天我自渐形秽,领悟到“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的真正诠释。在率领三十代子孙坚持不懈守护卫城的先辈前,我鬓发飘渺苍茫;在历经六百余年依旧谈吐地道燕话的同乡面前,我敬佩无语。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遇投机不觉多”的缘故,体验到他乡遇故知的美妙感受,一整天有说不完的话题,结合主客观因素达成了诸多共识。
遗传的文化习俗基因
延绵不绝
以福建老家延续至今的民间习俗标配对比、分析观海卫现状,也许是气候和水土不服,城内各个村口都少了棵象征人丁兴旺、守望游子归的大榕树地标;也许是当年军纪严明、无暇顾及,各家各户泡功夫茶或招待客人,或自饮品味的习俗失传了……
我们欣然看到将门虎子,把崇尚习武的基因流淌在子孙后代的血液中。卫城后裔和福建族人一样,男丁自幼习武防身,各类拳法流传盛行。设擂比武、乡试中举,激励着英雄辈出。卫城先后养育出胡守仁、王尚文等五位总兵官,明万历皇帝分别圣赐建牌坊表彰功绩。观海卫左手棍系闽籍将领俞大猷亲临卫城传授给守卫将士的,相传该棍法与少林寺阴手棍同源同宗。2008年,浙江省武术协会独立命名了“观海卫太极拳”,创编人郑国军的飒爽英姿让人感受到其强大的习武基因。再欣然看到薪火相传的种族、血脉文化精神传承绵延不尽。如爱拼才会赢的坚强不屈精神不仅激励着本土福建人跨海峡、闯南洋,同样也造就了以近代著名华侨吴锦堂先贤为代表的浙东侨乡。又如“蓝、南、郎”三字读音分不清者必定是福建人,是屡试不爽的判断标准,这是“胡”(以h代f)建人天生遗传下来的发音方式和腔调。在调研现存燕话时发现,“男青年——好生;雄鸡——归格;桌子——独顶;夜里——孟西”等发音中,依然存在着固有而独特不变的福建话“胎记”……
闽籍后裔间的交流传承
观海卫城告诉我们,光阴荏苒,六百余年弹指一挥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扪心自问:有哪些文化遗产需要我们力所能及地去传承去弘扬?
一是从卫城18大姓以及城外林家、翁家等的家(族)谱寻查、修撰和完善入手。家谱是中华文明史中具有平民特色的一手史料文献,它全面记载着列祖列宗的繁衍事迹,始终传递着世系家族的牵挂呼唤。家谱如树,始祖如根,根深蒂固也。主干延伸分出骨干、支,繁衍成大、小簇冠,谓“旺族多房撰族谱”。冠由中心干、主侧枝构成,枝繁叶茂,谓“子孙满堂编家谱”。枝梢萌芽或长叶或开花或结果,谓“光宗耀祖修宗谱”。
据报道,福建长乐县近年发现《姚氏族谱》记载:永乐九年(1411年),明成祖之重臣姚广孝与郑和同下西洋回来后,特往祖籍地亲自编修族谱事。又记载其兄姚广仁一族,客居浙江慈溪。据观海卫燕话研究会会长邱国忠介绍,去年福建连江县邱氏旺族正是凭着族谱记载信息,不远千里寻根到慈溪,寻找到观海卫邱氏一族后人,对应族谱堂号确认属同根同宗。随后邱会长等人代表宁波的历代子孙们返回故土省亲,隆重演绎出现代版认祖归宗的传奇故事。据燕话研究会顾问莫非先生介绍,前几年福建连江县马鼻镇双泉陈氏也曾根据宗谱记载前来调查,有陈氏后裔调驻观海卫任百户。卫城北门陈氏、锦堂村林氏都曾赴福建寻根问祖。根据历史记载和民间流传,观海卫的胡氏、王氏、汤氏、潘氏等闽籍后裔,在明清时期都有过与福建贸易、经营南货的经商事迹。可惜族(家)谱保存状况不尽人意,毁损、失传情况较多,后续修撰工作量极大。
二是从具有浙东特色且保留数百年本色燕话的整理、研究和推广入手。据论证,观海卫燕话形成之初包容了福州、兴化、泉州和漳州等多地域的语种语音。其后入乡随俗又兼容了慈溪当地的语言语调。随着时代变迁、社会文明进步,不断融入更多新事物新词汇,演变为当前独树一帜的燕话。如今观海卫燕话研究协会的同仁们恪守“宁弃祖宗田,不忘祖宗言”之祖训,争取把“活化石”燕话再度激活、源远流传下去。
三是从宁波地区妈祖传统文化的调研、传承和交流入手。妈祖文化源于福建、源于海洋,千余年来随着“有海水的地方就有华人,有华人的地方就有妈祖”的方式传承传播,2009年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向导介绍,当年留在他乡为异客的闽籍将士们,在观海卫城中心地带建造了首座精神寄托家园——天后宫。遗憾的是,因1957年各乡镇开展拆大庙殿宇支援浒山新县城建设活动,天后宫、城隍庙和定水寺等均未幸免。调研中,我们只能在镇内“天后宫弄”拍摄到一块平整的水泥场地(旧址)和一口身披厚重苔衣的百年老井。后又有幸在杨浦东的天妃宫村,我们探访到明宣德年间(1425—1434年)建造的天妃宫。老村长引领我们考察宫内现存的清道光二十年(1840年)余慈两邑为天妃宫册立的石碑,后又考察了慈溪市人民政府1980年公布、2004年册立该天妃宫为慈溪市文物保护点的石碑。老村长声情并茂地介绍,每逢农历三月二十三日,宁绍等地客商及周边百姓都有汇集天妃宫祭祀、祭拜的庙会盛况。据说,慈溪境内的胜山、坎墩等镇也有天妃宫,余姚、象山等地均有天妃宫,尚待日后再去探访,为践行闽甬台三地两岸文化交流平台的宗旨,还需要更多的志同道合者参与到这项功在当前、利在千秋的公益活动中来。
在观海卫考察探访,发现如今的古城河边已没有旌旗猎猎、守城官兵,只有惺惺相惜的送别老乡与河面那朵朵依依不舍的晚霞倒影。回顾六百年沧桑的古城,何去何从不禁令人深思。观海卫城今安在,不见当年闽军爷。守城愚公三十代,留传燕话续族谱。作为明清沿海名卫城,重新进行保护、挖掘沉厚的历史文化内涵和古人智慧结晶,期望观海卫成为独具浙东特色的历史文化标识、沿海古卫城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史海钩沉
搜旧笔记
徐妃迷案
徐全荣
牛赶水
裘小芳
我高小毕业后,参加了横河初中(当时称为余姚四中)的升学考,并被录取。我把入学通知书拿给母亲说,我可以到横河读初中了,但当时由于家庭经济非常困难,无法实现我读中学的美好愿望。大约在家里待了一年的时间,开始为生产队放牛赚工分。
1964年,水稻灌溉极大多数用上了抽水机。由于抽水机抽的水放不到某些田块,如地处偏僻的田块和大渠道水放不到的田块,还有些田块地势远远高出一般的大田,水更难放进去。当时党和政府十分强调“以粮为纲”,计划经济的年代,农田只能是“两枝棉花六枝稻”。为了完成水稻种植计划面积,对上述用抽水机抽的水流不到的田块,只能用“牛赶水”的办法,极个别的小田块用摇车或牵车为农田灌水。生产队还有在偏僻处的8亩稻田要黄牛灌溉。那么,我除了看牛、管好牛外(早上从牛栏牵出,下午牵着牛到处跑叫牛吃草直至喂饱,打扫牛栏等),还要承担好“牛赶水”的任务。
说到“牛赶水”,还牵扯到许多话题。“牛赶水”,首先要有车盘。何为车盘?它由一个木头圆柱作车盘芯,近1米高,叫“将军”(它里面是空的)。“将军”套在车盘心上,连着六根木条,叫六码档,六码档再连上车盘,即园光,园光边沿凿着一个紧挨着一个的木齿(称作车盘操子,操子一般为84—90个),木齿轮(操子)牵动水车地轴上的齿轮,使水车的槽板转动(槽板内有车骨,车骨相当于来回转动的链条,还有2毫米厚的车板,车板呈长方形,长约23厘米,宽11厘米,固定在车骨上,把水提到岸上,靠的是车板)。水车或叫车桶(约5米长,35厘米宽),整个车辕放在车桶内,提水时少不了它,也是最主要的工具。
“牛赶水”时,我一般随带着牛轭、牛罩铃、坑铣和修车的一些工具(用小木头削成的用于稳住车板和车骨车闩,及备用车板、小榔头等)。随后牵着牛去赶水,套上牛轭,戴上牛罩铃。牛沿着圆车盘,像推磨似的朝前跑着绕圈圈,一轮轮、一板板,河水就是靠车骨和车板传动提上岸,这就是“牛赶水”灌溉水稻田的步骤。
在“牛赶水”时,一般要搭建一个牛篷舍,即圆顶的茅草亭。用一根离地2米高的石柱子或大一点的木头,撑着一个八面通风、像伞型的圆溜溜的八角亭篷,四周不用砌墙,不要遮挡。用稻草盖顶,既严实又不会漏水,使“牛赶水”时耕牛凉快一些,还可以起到保护车盘的作用。
在当时,那样的牛篷舍在我们当地随处可见。平时行路人走累了,在里面可歇歇脚;夏天炎热,干农活的人,特别是碰到下雨天,也是一个临时躲雨防晒的好去处。
有的“牛赶水”点没有牛篷舍,一般是灌溉田亩少,只要利用早晚或夜间赶水,就可以保证水稻用水的需要。
一般情况下,“牛赶水”时人不能离开牛篷舍。黄牛很调皮,一旦人离开它就会走得很慢,时间一长,甚至会停下来。虽然黄牛的眼睛被遮住了,但它能感觉到人在与不在,特别是走到人坐的位置,就会走得很快,离开座位自然就会慢下来。还有一个奇怪的事,若把黄牛牵到牛篷舍,要它赶水时,牛轭还未套起,它就会放牛尿,于是我在牛尿处铺上干燥的泥土,以防黄牛脚滑。
如果遇上天旱时,河水水位降低,水提上来很费劲,“牛赶水”的车辕会经常断掉(一般断的车闩,车骨连接靠的是车闩,因为经过长时间的摩擦,车闩很可能会断),我只得下河把断下的车辕从河里捞上来,衔接好。
“牛赶水”从早稻插种前开始,天气火热时,水的蒸发量大,更加不能忽视水稻的灌水。这样循环往复,一直到寒露时节晚稻收割前。
后来有了抽水机,俗称“打水”,很受当地百姓的欢迎。随着电网的发展,我们再也看不到“牛赶水”的灌溉方式了,“牛赶水”已成了历史。
“牛赶水”结束,也就是做好生产队的农活后,我回家立马带上书包(书包是用化肥的包装袋),包好几本要用的书籍直奔长春农业中学(半工半读或半耕半读),这样做到读书和赚生产队的工分两不误。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们连读初中的条件也没有,而现在大学教育已达到了普及化阶段,每年大学毕业生近1000万。整个社会稳定,人民安居乐业,衣着不愁,居民健身跳广场舞,我们的生活真是比蜜甜。习近平总书记说,幸福是奋斗出来的。要实现建设中国式现代化,实现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我们还要撸起袖子加油干,继续作出艰辛的努力。
徐妃,姓徐名昭佩(约505—549年),世称徐娘。祖父徐孝嗣为齐朝宰相,父徐绲为梁朝侍中。约十二岁,梁武帝指婚给自己第七子萧绎为正妃。
徐妃出自名门,从小受到良好的文化教育,她善诗精艺,朗而不娇,较有胆魄。具有才气的徐妃,她的性情可与现代知识女性媲美,然而,如此风雅女性,《南史》梁朝卷,编撰者李延寿却把她描绘成了一位狠毒的荡妇,留下了难以洗刷的污点。
那么,徐妃确是《南史》所载的淫荡之人吗?细读姚察、姚思廉父子编纂的《梁书》列传之后,发现徐妃并非李延寿所撰的如此不堪。
姚察、姚思廉父子早成于《南史》数十年的《梁书》,未载徐妃出格之事。姚察曾在梁、陈、隋三朝为官修史,应比后来的唐代李延寿对事件了解得多。二史对比,李延寿不但对徐妃其人添枝加叶,极力丑化,也对其他人随意塑造,增加色彩。作为史者,应恪守严谨治史,那么李延寿为何放纵史笔,究为何事?许多学者认为,李延寿抱着“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修史宗旨,目的是为增加可读性。既然大事不能改动,为博人眼球,将某些人物与事件在情节上凭主观臆想与野史摘录,再经艺术加工,改变成戏说,也就是俗话说的“让死尸会走,白鲞会游”。如此一改,给枯燥乏味的史书赋予了趣味性与哄动性,争取了大量的粉丝。
研究历史人物很难,研究距今1500年前的小人物更难。
徐昭佩的儿子萧方战死无嗣,已无后人站出来给她正名。千百年来,人云亦云,一同起哄,恨不得拍成黄片而后夸,根本无人怜惜地下枯骨的名声。
我们有必要以唯物主义的历史观,以实事求是的原则,通过认真考证,逻辑分析,还原历史人物一个真实的面貌。
首先从徐妃丈夫萧绎说起。萧绎从小一只眼睛失明,但不影响他读书写字,他自小博览群书,文采出众,尤其喜欢藏书。他一生藏书多达14万册之巨,不少还是孤本。公元555年1月,萧绎时为梁元帝,都城江陵被西魏攻陷,萧绎认为,惨败的原因是自己读书太多,武备不足。被俘前,他命高善宝一把火烧掉了这来之不易的14万卷古今图书,从而造成了中国历史上自秦始皇焚书以来最大的一次文化浩劫。
广为流传的“徐娘虽老,风韵犹存”这句俗语,意指妇人虽至中年,仍美貌风雅。殊不知,此言出于李延寿撰著的《南史》梁卷,后妃列传徐妃章之中。
《南史》是中国历代官修正史“二十四史”之一。纪传体,共八十卷,含本纪十卷,列传七十卷,上起宋武帝刘裕永初元年(420年),下迄陈后主陈叔宝祯明三年(589年)。《南史》与《北史》为姊妹篇,是由李大师及其子李延寿两代人编撰完成的。
李延寿,生年不详,约卒于公元677年,唐代早期官员。他是史家李大师的儿子,因其父编梁、陈书未成而卒,嘱他续成,贞观十七年(643年)得到李世民允许,继续编纂梁、陈二史。
姚察父子编的《梁书》比李延寿约早80年,李延寿大纪事部分基本照抄《梁书》,细节与情节上加以增减,所以出现了二史异同现象。
姚察父子编的《梁书·卷七》徐妃传:“世祖徐妃,讳昭佩,东海郯人也。祖孝嗣,太尉、枝江文忠公。父绲,侍中、信武将军。天监十六年十二月,拜湘东王妃。生世子方等、益昌公主含贞。太清三年五月,被谴死,葬江陵瓦官寺。”又曰:“……世祖徐妃之无行,自致歼灭,宜哉。”姚氏虽说徐妃无行,并无举证无行事例。“行”指行为,行为诸多,并非单指“淫”事。
《南史》中的《梁朝》卷十二,后妃传中,李氏添入了徐妃详情及死因,传载:“元帝徐妃讳昭佩,东海郯人也。祖孝嗣,齐太尉、枝江文忠公。父绲,侍中、信武将军。妃以天监十六年十二月拜湘东王妃,生世子方等、益昌公主含贞。妃无容质,不见礼,帝三二年一入房。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将至,必为半面妆以俟,帝见则大怒而出。妃性嗜酒,多洪醉,帝还房,必吐衣中。与荆州后堂瑶光寺智远道人私通。酷妒忌,见无宠之妾,便交杯接坐。才觉有娠者,即手加刀刃。帝左右暨季江有姿容,又与淫通。季江每叹曰:‘柏直狗虽老犹能猎,萧溧阳马虽老犹骏,徐娘虽老犹尚多情。’时有贺徽者美色,妃要之于普贤尼寺,书白角枕为诗相赠答。既而贞惠世子方诸母王氏宠爱,未几而终,元帝归咎于妃;及方等死,愈见疾。太清三年,遂逼令自杀。妃知不免,乃投井死。帝以尸还徐氏,谓之出妻。葬江陵瓦官寺。帝制金楼子述其淫行。初,妃嫁夕,车至西州,而疾风大起,发屋折木。无何,雪霰交下,帷帘皆白。及长还之日,又大雷震西州听事两柱俱碎。帝以为不祥,后果不终妇道。”
可见,徐妃传中李延寿像写小说一样地增加了许多绯闻和凶杀情节,还宣扬了徐妃出嫁时带有唯心主义色彩的天象。我们必然要问:《梁书》未录之事,李延寿采自哪里?答案是肯定的,出于塑造或民间野史。作为严肃的正史,确实不够严正。
徐昭佩出身于名门望族,天监十六年(517年),出嫁湘东王萧绎,成为湘东王妃;太清三年(549年),萧绎怀疑徐妃害死王妃,赐白绫逼徐妃死。徐妃知难免,偏不以白绫自缢,而自投于井,向皇权及夫权作出最后的反抗。
萧绎仅仅怀疑徐妃害死王妃,并无实据,正妻便被处死,君权的残酷暴露无遗。她的死因,有待我们分析。
徐妃,出于名门。祖父徐孝嗣尚公主刘明修为妻,为齐朝四代元老,官至宰相。父徐绲,官至侍中,梁侍中掌有宰相之权。弟徐君蒨,博学多才,为秘书郎。徐妃娘家祖上自东晋后世代为官,而多居中枢,门第显赫,门客千余。还有近支徐摛,为戎昭将军、太子左卫率。徐摛子徐陵,梁武帝时,任东宫学士,常出入禁闼。当朝徐氏家族,侍郎、太守等官员更有许多,从刘宋朝至陈朝,光公主嫁入徐家就有十人之多,可想当时徐家势力之大。我认为萧绎找理由赐死徐妃,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为打击抑制徐氏政治集团的考量。
徐妃从小接受了良好的文化熏陶,懂得礼义廉耻。由于政治原因,她无奈地嫁给了只有一只眼睛的梁武帝七子萧绎。这桩婚姻,无感情基础可言,一开始便埋下了悲剧的种子。徐昭佩有较高的精神追求、独立的性格致使她恃才傲物,洒脱奔放,甚至目空一切。虽然萧绎也是一代才子,但生于皇家,造就了唯我独尊的性格,又因从小一只眼睛失明,较为自卑,张扬与自闭的矛盾交汇,造成了性格偏执、多疑,甚至残忍的行为。
由于双方性格锋芒毕露,互不妥协,致使情感失调,矛盾尖锐,这是必然的结果。
徐妃由于婚姻失败,挽救无望,伤心之余,以酒浇愁是可能的。李延寿把萧绎不进绣房的原因怪罪于徐妃酗酒并经常吐在萧绎身上。李延寿说萧绎作为丈夫两三年才进一次徐妃房间,那么即使双方把盏,也只点到为止,不可能喝得酩酊大醉,吐在丈夫身上。又曰化“半面妆”讽刺丈夫独眼,我认为,徐妃可能化妆至一半时,萧绎突然而来是可能的,至于为讽刺丈夫独眼而化半面妆,试问谁有这个胆量?除非活得不耐烦了。
封建礼教男尊女卑,对女人而言,受男人欺凌、作残只能忍受,不许反抗。当时有钱人都可以三妻四妾,何况皇家,更是三宫六院,粉黛三千。后宫女流,只是皇帝的玩物与生育的工具而已,无感情可言。尤其上了年纪的皇后妃子,已是明日黄花,冷落在所难免。后宫的女人,只有认命,方可度日,稍有反抗,便会被皇权砸得粉碎。试问这种境况下徐妃敢化半面妆讽刺萧绎,故意呕吐在丈夫的身上泄愤吗?
《南史》更荒唐的是,说徐妃与和尚、萧绎的侍从等人私通,当时萧绎为江陵太守,又是王家公子,实为当地土皇帝。和尚根本不可能进入后宫,那么徐妃是否有去寺院与和尚私通的可能呢?我们知道,妃子轻易不许出门,即使去烧香拜佛或春游等,也有太监侍女一大群人跟着,怎么可能与和尚幽会?即使徐娘有心,萧绎是弑兄杀侄弃父王的残忍之人,路人皆知,和尚怎敢冒着生命危险与徐妃做苟且之事?
再论徐妃与萧绎侍从季江私通,李延寿说是季江自己与同僚说的,同僚再外传。我们想想,一个帅小伙子,即使有此事,与四五十岁的女人有染(当时平均寿命很短,这年纪已算老人了),说出去多损名声,怎么会向人说呢?况且,萧绎疑心较重,杀人不眨眼,作为他的侍从,心里十分清楚,怎敢与徐妃私通?
《南史》载,时有一王姓妃子,萧绎十分宠爱,因突然死亡,萧绎便怀疑是徐妃害死,于是赐死徐妃。从现代刑事学的角度看,应通过验尸,有人证、物证、口供并获,方可定案。然而,萧绎仅凭自己怀疑,便逼死正妻,史官也不加思考,把此事写作徐妃无行,我认为都是轻率的,不负责任的。
纵观《南史》对徐妃的贬记,通过思考与分析,我认为甚属无稽之谈,仅李延寿在编故事。
当时史官的骨子里,也一样被封建思想浸润。当时编史修志,均为政治服务,即使换了朝代,也都以封建制为准则。贬损女人仿佛是历代史官的嗜好,王朝的灭亡,往往归罪女人乱纲,为男人开脱。他们不可能,也不能站在人性的角度,为女人代言。
我认为,徐妃并非死于“无行”,而是政治斗争的无辜牺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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