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小巷里传来越剧的声音,是戚派。闻到了一阵装煤炉的柴烟香,有一群鸡鸭听到我的脚步声,在前方“咯咯嘎嘎”地欢迎我,循着声响,加快步子向小巷深处走去,想必它们是一群“人来疯”,越靠近,会越热闹。可当我走到,它们却突然鸦雀无声,都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侧头盯着我,一动不动,表情石化。我学它们叫,但不好意思学得一模一样,仿佛很幼稚,就发出大致“鸠、鸠”的声音,它们没有被带动,继续沉默。我只得退后几步,隐入拐角,重新走过去,它们听到脚步声,又激动地叫唤起来,当我走到,它们又集体哑巴,愣住了。来回五次,都是这般。
折回的方向,一辆红色的自行车从巷口晃晃悠悠地过去,那骑车的人仿佛成了道具,自行车却成了主角。走出巷口,是一条小河,两艘看上去废弃很久的船静静地停泊着,桥洞下的那艘装了一层薄薄的水,桥洞外那艘许是没有桥的遮挡,雨直接落进去,几乎装满一船,大半个船身已沉在河里。
处暑的正午,没有风。阳光照耀在河面上,非常明媚。没有风的河面上,屋檐波浪线般的倒影和一群一群鱼鳞般的瓦片依然会晃啊晃着。几片黄叶和几片绿叶也在飘啊,飘过来。水是流动的,自己就会行走、摇晃。
太阳下,只有长长一排沿着栏杆的石凳,没有一个人。有一只灰黄色的小狗趴在附近屋檐下阴影处,见我走过,眼皮都不抬一下。
任意拐进一条小巷,只听见自己的鞋底在长长的小巷上踩出轻轻的“嚓嚓”声,还有背包上一个金属小挂件与背包的拉链不时碰触,发出细微的“叮叮”声,好像小人国的袖珍风铃在晃呀晃。
一样的鞋子,一样的背包,一样的行走,在别的地方,我从来也没有听到过这样轻巧而清脆的叮叮声。它们一定也发出了声音的,只是被淹没在其他声音的浪潮中,从来没有成为主角被我聆听到。
长长的小巷里,隔着低矮的门、低矮的窗,甚至隔着一堵矮墙,三三两两,隐隐约约,深深浅浅,听到有人在讲话。因为是做午饭的时间,谈论的大多是烧饭做菜的话题,还伴有金属锅铲在铁锅上划动的“唰唰”声。油锅里挡不住的香味,比声音的传送更为直白。他们讲的是东边话,东边话让我一下子回到了童年。我刚学说话时就一直住在东边。
走几步,蓝天下,抬头有根竹子,枝叶都黄了,并有明显的倾斜。一只有着黄色翅膀的蜻蜓飘移过来,停在了上面,仿佛也变成了一片竹叶,就再也分辨不出哪只是黄蜻蜓了。
篱笆下,又不知哪家也养了几只鸭,嘎嘎的叫声,有一下,没一下。茂密的绿丛中,我看不见它们,它们可能也没发现我,因为它们的叫声老远是怎么样的,走到近处还是那样。
深深的巷子,长长的巷子,弯弯曲曲,巷子的另一头,隐隐约约,似见非见。总想去探访每一条巷子,揭开诗意而神秘的关于巷子的面纱。有的巷子半道有分叉,要是走进这个分叉,转悠一圈,再转出来时,十有八九就迷糊了方向,往来时的方向又走回去了,等走到一些特征明显的地方,才发现是回头路。总是不停地走着回头路。很多时候,好像总是在同一个地方转圈圈,也不知是路径本来就是一个圈圈,还是自己的方向感有特别大的问题。
巷子总是铺在平地上,但有的时候,走着走着,好像走到了山脚边,地势起伏非常明显,平地突然变成斜坡。往上走,两边开满呆头呆脑的鸡冠花,很厚重的样子,倒是那红,红成了出手大方的感觉。等我不知不觉沿着鸡冠花的路线,走到那户人家的门口,一眼望过去,别人家的屋顶瓦片黑压压地在我脚下。
有的地方走着走着,忽然没有了人家,两边直接切换成山里的景象,巷子莫名其妙变成了林间小道。这条林间小道,也是朝上蜿蜒,好像是通向深山老林的一个入口。花草树木全部换了风格,与在巷子里看到的都不一样了,树木参天,绿荫高大。处暑的阳光在别处都坦坦荡荡,在这条小道,就成了阴天。四周被野生的植物占领,仿佛连天空也被占领了。前面绿幽幽的,有点暗,风吹着,感到明显的凉意。这里比巷子里更静了,所以,我的脚步踩在两边都是树木和野草的小路上,每一步都像带着扩音器,传出了惊人的巨响。而这巨响,也更显得四周静得离奇。这条路为了通行方便,还被人垫了许多类似合成板的与自然极不协调的铺路材料。看看野草并没有挡着路,但每走一步,好像有一种充满针刺的草会主动从身后跟过来,拉住我的腿。我穿着中长裙,小腿有些暴露,小腿一直有一种被刺扎着的感觉。脚下的植物会动!我暗惊!但是不敢回头朝下看脚,我假装没有感觉到,挣开刺草,继续向前一步,又一步,前面的草并不在当前,而是长在两旁,不妨碍行走,可刚踏下,又是一波扎了刺的感觉。
硬着头皮这样走过二十步左右,又听到远处类似于老虎的低声咆哮。这里肯定不会有老虎或狼,肯定是一只狗。我停下脚步,想,这只狗与小巷里那些狗不同,这样的声音是在向我发出警告,我必须尊重这警告,绝对不能试探狗的底线。于是果断转回,又忍不住回头看,果然有一只狗隐在远处的草木丛中,眼里发出绿幽幽的光,它的身后,仿佛是一户人家,房屋小小的,几乎淹没在荒草丛里。这只土狗很小,要是没有被我看到,只听声音,还以为是一只很大的狗。
矮墙上的金铃花开得十分狂野,狂野得就像一片燃烧的火焰,这头红艳艳,那头也红艳艳,它们仿佛永远也不会谢下、不会褪色、不会有冬天,永远停留在这样一个没有风也没有雨的处暑的正午。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眼看到的样子,一片片花海爬出矮墙,长出翅膀,飞向天空。
一下子就想起《牡丹亭》里那个杜丽娘,她在后花园赏的就是这样的花!飞舞的金铃从《牡丹亭》的后花园穿越时空,飞到了这个不知名的寂寞角落,继续着当年的寂寞。虽然,它们是开得那样热闹和狂野。
整整齐齐的古镇,端端庄庄的古镇,高墙大院的古镇,低瓦矮檐的古镇,小桥流水的古镇,每一块石板都踏满看不见的脚印,每一个看不见的脚印都写满过往的古镇,水墨画一般染着旧风霜的古镇,儿童涂鸦般开满鲜花的绚丽古镇。走啊走啊,不知道巷子的那一端将会有什么的古镇。
走到东,走到西,突然出现一座房子,时间把这房子的墙壁掏空了一大片,只剩下门框,空荡无依地立着,告诉人们,这是旧墙门。时间还把房子的屋顶变成了丝瓜架子,硕大的丝瓜从屋顶上一根一根吊下来,有的已落下,正在半枯干,有的还没有落下,也在半枯干。阳光透过屋顶错落的条条框框,照在地上。地上也是高低不平,好像打过来的狂风巨浪,凝固在这屋顶之下,因为房屋的石木砖瓦,倒在哪里就堆在哪里,就到处是崎岖的了。我小心翼翼、摇摇晃晃地跨进这个绕满爬藤植物的大门门框,所有尚未倒下还挺立着的残缺不堪的墙体,都成了爬藤植物的架子。里面有一棵无花果树,无花果已经成熟了,一个个大而红,红得像洋葱一样,用手一捏,软绵绵的,挑最大的那个,一拧就拧下来了,一脚高一脚低地斜站着,对半掰开吃起来,很甜!那就再摘一个吃,摘下第二大的。这棵无花果树所在的位置,依稀是这幢被时间渐渐收回的房屋的后门口。仿佛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棵无花果树的存在,连鸟都不知道,所以,它的果实是如此完整。
原路退回时又看到有人在附近开垦了一小片地,使它成为一块平地,用短篱笆围成一个长方形,里面种着青嫩的菜苗。这个菜园,没有一条可以正常行走的路通向它,四周的地势与那片小小的菜园仿佛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也不知种菜人是怎么过去的。那些菜要是长大了,也不知要怎么运出来。
出了小巷口,马上就有河,走到河埠头洗手,水里全是小鱼,看到我,都一溜儿逃了,一条也看不见了。
那些店门,仿佛是到了下午,才渐渐地打开,渐渐地热闹。那些古镇特色的食物,仿佛是到了下午,才忽如一夜春风来,到处飘起了香味。
我只买了一点点零食,就发现拎着很重,只好回家去了。
走出最后一个巷口时,只听四五个老爹对一个老太说,你不要藏着,他们拿过来,一拿到就马上吃掉。
老太说,那我也得要有这样大的本事!
又一个老爹说,我那孙子,那大梨头,一箱二十斤重,多少脆多少甜多少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