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作为第31届济南书博会的专场主题活动,北京人民艺术剧院著名演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国家一级演员濮存昕,携新作《濮存昕:我和我的角色》(以下简称《我和我的角色》)与广大读者见面。活动现场,他畅聊艺术人生、表演感悟,兴起时甚至吟诵唐诗,舞之蹈之。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他散发出的个人魅力,时时报以热烈的掌声。
“轻舟已过万重山。”濮存昕对于“老去”十分坦然。“弘一法师说去去就来,也许来,也许就不来了。时间太宝贵了,生命太短暂了。其实是顾不上那些羁绊我们、影响我们往前走的事情。来不及生气、来不及争吵,要赶紧做事情。这本书是一件来得及做的事情。我用它来做一次总结发言。”他真诚地说。
给自己的人生致词
《我和我的角色》是濮存昕的自传。创作其实源于一个念头。“快七十岁了,像酒桌上的致词一样,对自己的人生致一下词。这几十年来的经历——台上台下、戏剧和生活,如果不认真地写下来,可能就像‘老熊掰棒子’一样掰一个丢一个或者揣肚子里就忘干净了。忘了以后,没有力气再去写,也没有机会再去回忆。现在,我得把棒子装筐子里,不能掉了。”濮存昕说。
濮存昕的人生值得回味的有“三大关口”。第一个是从黑龙江北大荒回京;再就是当兵,穿了军装进入空政话剧团;第三个是进北京人艺。峰回路转间,这些关口被一一突破,就意味着面向所追求、渴望的,又向前跃进了一大步。他称这些都是让自己怀疑是真是假的“人生的大欢喜”。
那最大的欢喜是什么?濮存昕毫不犹豫:就是做演员,这是热爱与天命。
北京人艺演员何冰笑称濮存昕是“人艺的长子”。1952年,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成立,一年后濮存昕出生。父亲苏民是北京人艺的第一代演员,濮存昕自小跟着父亲在剧院长大。父亲在台上排戏,他就在台下看戏,人艺的演员和导演谈剧本、聊创作,他就在旁边看着听着。他似乎生来就注定要走上舞台演戏。
“我虽然是人艺的孩子,可幼年有腿疾,少年当知青,与人艺渐行渐远。是蓝天野老师借调我到人艺排《秦皇父子》给了我天大的机会。入职北京人艺,让我有了叶落归根的感觉,就跟找到一个好对象结了婚似的那种踏实,好像可以一直走下去,不再犹豫,也没有别的愿望了。”濮存昕表示。
像“他们”一样演戏
“我的戏不见得演得很好,不敢妄言‘得其所’。”直到现在,他自认为不是一个成功的演员,出道太晚,起跑线太靠后。刚到人艺演戏的时候,他没有专业艺术院校的学历,又是从部队文工团过去的,却很走运,《雷雨》《巴黎人》《海鸥》等戏的一个个主角都分配给了他。只是类似“你还没入人艺的槽”这样的批评一直伴随着濮存昕,不断带来困扰。看到宋丹丹、梁冠华这样的青年演员,身上有灵气、业务更突出,濮存昕自感不如。“唯有认真努力地学,盼着哪一天灵光乍现,神能附体,助我入‘槽’。”
有一次,濮存昕正在人艺排练场排戏,导演林兆华邀他去自己的戏里演个小角色,鼓动说:“跑跑群众还挺好的,别老架着当主角。”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开启了濮存昕与林兆华长达几十年的合作。之后,濮存昕又得到了演《哈姆雷特》的机会。通过导演成立个人戏剧工作室的第一个戏,濮存昕看到了大导排戏时的胆量,把哈姆雷特的主要心理独白分给国王和老臣波洛涅斯……这让很多人糊涂了人物关系,导演并没有明确回答,就让大家想去,怎么说都可以。恰恰在这部戏里,濮存昕清晰地找到一个人艺之外的创作空间。
多年后,他再度回忆:“哈姆雷特这个角色给了我在现实生活中都表达不了的觉醒的机会,发现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天性。”面具撕下来,濮存昕自由了,原来演员在舞台上也可以有天马行空的自由,这种感觉过瘾极了!
在演戏这件事上,濮存昕有一个坚定的人生信条——像“他们”一样演戏。他们是谁?就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北京人艺的朱旭老师、于是之老师、黄宗洛老师……
濮存昕特别回忆了和朱旭合作的点滴,这位老前辈演了一辈子戏,主角与配角无数,仅在《哗变》中那一气呵成的8分钟台词,就没有人能够超越。濮存昕记得很清楚,朱旭常说的话就是:“想演戏、演好戏,必须要体验生活。”后来在谢晋导演的电影《清凉寺钟声》中,两人合作演了一对师徒,濮存昕饰演明镜法师,朱老爷子饰演收留他的一韦法师。朱旭并没有像濮存昕那样专门去体验生活,却怎么演都是对的。“我特别希望有他那种作为演员的松快劲儿,人艺许多老演员让我佩服的就是这个,他们既会演戏又会生活。生活中自在,演戏必然自在。这种境界接近于禅,就是一切回到事物最原本的状态。”
“我一辈子都在阅读这本书。”
濮存昕在校园里学习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六年,但在更广阔的地方——舞台,他一直步履不停。用他自己的话说——“台词是我的教材,舞台是我的课堂。舞台艺术是形象文字,充满了太多我们无法接触的生活,我一辈子都在阅读这本书。”
话剧《李白》中有一个桥段,李白在被流放途中经过长江奉节,听到一位阿婆和小孙女在念自己的诗,谈论自己。李白忍不住加入其中,检讨自己也曾谄媚权势,并不如阿婆口中的那样好,阿婆因为没有认出眼前人,不由生了气,不许他诬陷太白先生。《李白》这出戏,濮存昕已经演了三十多年,却回回对这一幕戏有新的体验。
这次,借着写自传的机会,他又反刍了这场戏:李白在官场是从来体会不到这种来自民间百姓的温暖的,这是多么珍贵的情感!面对此情此景,李白该有什么反应?是像迷失的孩子突然见到娘亲一样号啕大哭?其实这样的反应毫不夸张,“我下次再演得把这个体会演出来。”
做演员,最难得的是可以饰演形形色色的人,体会各种各样的生死爱恨,其中必然经历的过程,就是将自身与角色的生命体验相融相生,与他们的灵魂信息接通,进行对话。
在三十多年里不断向李白靠近的路上,濮存昕跨越千年的时光和截然不同的生命历程,领悟“只有自然之道的品格,才能有李白的赤子之心,赤诚地对待一切,包括有矛盾、伤害他的人,过后一笑泯怨仇,能‘轻舟已过万重山’,这‘轻舟已过’和佛家偈言‘无心所住’近似。”在读者见面会的现场,濮存昕满怀激情地大声吟诵了话剧《李白》中的诗句,“轻舟已过万重山”,濮存昕对这句话有了新的体悟。
摘自《大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