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铁佶
丁彬的书终于出了。我说终于,我知道书出版不容易。躺在某出版社默默无闻了好久,看来无缘,只好找了另一家“产房”——百花文艺,百花文艺倒是老牌的天津老字号,以出版散文著名。《散文》月刊和《小说月报》也是百花文艺出版的。那也是有缘。出书不易,现在出书更不易,成书还是磨了好久。我几次在微信上问丁彬书怎么样了,丁彬说还在磨,有些所谓敏感的人名词句段落活生生删掉了,忍痛割爱只能这样。我怕删得多了,文章就会少了原味,我的怕不知是不是多余的,但这种怕是客观存在。几年的折腾,书终于出了。这是今年夏天的事,丁彬告诉我,几箱书快运到了,这段时间他还在忙工作,过个两星期再来慈溪送书。他在后记《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里说:回顾本书的出版经历,自己也像是走过了一段又一段不可预见的桥和隧道,一路上风景变换、光线明灭,点滴在心头。
书到了。书并不厚,字号略大。装帧风格淡雅,不俗。书运到了家乡慈溪。书运到了慈溪书城,慈溪图书馆向书城计划采购。书又读了几篇,好多篇以前读过,我的公众号还曾发过好几篇。但这样的重读味道还是清俊又厚道。就像作者的为人给人的印象。端的是好散文。散文何以称好。我总是这样一边读着,一边拷问自己。总不能一个好字了却。好,究竟好在哪里?
我读丁彬的散文久矣。记得在外语协会认识他,他毕业后在外贸大厦一楼的招商中心做事。后来在慈溪文学网上读到他的好几篇散文,回故乡庵东,酒席上碰到几位同学发小,他笔下的自然社会环境,乡里人物,读得出作者不凡的格局,敏锐的笔触,社会真相绘声绘色,笔头少年老练,吸引了我。后来又读了他访日的东瀛随笔集,上林书社出的一个小册子,有见闻,有识见。后来他从慈溪去了宁波,考上了编制,在宁波落了户,凭一己之力在宁波立足好不容易。这样接触就少了。但他还会参加慈溪作协的采风,始终没忘了自己还是慈溪人,慈溪的一分子。常在《宁波日报》读到他署名车厘子的文章。车厘子的文章一读,嗅觉告诉我还是他。一个原因,他走上了去宁波的路,总忘不了他杭州湾畔的庵东,他的出生地,他的地标,他文章的落脚处。我知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庵东人。另一个原因,他的笔调笔触和文体似乎早已出卖了他。读者总是有嗅觉的。何况我一个慈溪老乡的读者。
究竟丁彬有什么样的笔调笔触和文体呢?
细思他的散文在于气质,文气士气,又兼容并蓄不避俗世地带着土气。读书人称士,士气文气就是所说的书卷气。士气文气是文章的精神高度,土气是地方味,乡土味,是对乡土的关怀。我想这土气是与生俱来的,骨子里的乡土印记。也是他有意或无意为之的散文的质素,这特别表现在语言里,带着地方特色的方言俗语,与他浸润着古典文学颇显文气的语言没有违和感,倒更生动活泼,因为他写的记的恰是故土啊。从故土出发,回到故土,故土不变是不可能的,唯有骨子里的情是不变的。因着文气,这情又是内敛的。
他的散文首先是文气的,真像他的名,彬,彬彬有礼的。散文嘛,必须文。文不文,看古典文学的造诣,看遣词造句。(实事求是评价现当代文学,某一时期我们的文学有断裂,为什么?就是隔断了古典文学的滋养。)他的散文不但文,还带点老派,甚至贵族气,如若不信,他年纪轻轻,与老人家如周公乃复交,祖孙搭档的忘年交,能不沾点老气?他好昆曲评弹,诗词曲赋,能没有一种贵族气?
雅可以雅到昆曲,俗可以俗到“榨菜和咸白菜汤”。雅俗不矛盾,高手常常达到和谐统一。我读丁彬的散文,有时候会想到梁实秋的“雅舍”散文。梁实秋就是这样,雅舍里照样写人生百态。可以写北平的冬天,写书房,写音乐写书法,写高尔夫,也可以写狗肉,烧饼油条,洗澡,干屎橛,一条野狗,一只野猫。汪曾祺不也是?莫言不也是?贾平凹不也是?我甚至认为他的散文具大家的潜质,大家名家宁有种乎?
我还以为丁彬的散文给人予身世之感。在《海边人》里:我是海边人。七塘以南,算镇上人,七塘以北,算乡下人。家父母各自所在的农村,都位于七塘以北,得自己在土里刨吃的。……其实直到进宁波市区工作、必须转为居民户口之前,我始终是农民的身份。……那时候我偶尔显出点庵东口音,总会被个别同学取笑……我依然热爱故乡,从不讳言自己的原籍。
在《乡关何处是》中:他也为自己的乡关模棱两可。先人的墓都在余姚的福安公墓,彼时庵东一带还属余姚,而我则变成了慈溪人,慈溪县人,过了两年,又成了慈溪市人。(他的家乡庵东现在又成了杭州湾。)一个人的属地,随着时代变迁行政区划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宁波人,绍兴人,慈溪人,余姚人,在我们的眼前兜兜转转。
虽然小学未毕业就离开庵东,他熟悉庵东。他手绘了九十年代庵东的地形水路图。他摊开庵东建成区地图。指给我们看,最东边的一条江河是陆中湾,本地人叫“北排江”。如同大动脉。其余小一点的江河,如五爱江,六塘江,七塘江等,像是静脉。
人和街东西走向,最早的一条主干道。东连接庵宗公路,西连接庵余路。中间以元祥路为界点。
东段就是老底子的东街头,庵东为何叫庵东?它来告诉你。清道光年间六塘建万嵩庵,庵之东成集市,人称庵东市。
他爱他的出发地庵东可不是凭空喊出来的。你看,他多熟习他的庵东啊。
你可体会他的苦或者涩。最近读了顾随讲《文选》。顾随可能现在名气不大,没有蒋勋等人那样炙手可热。他的一个女弟子却很有名,她就是叶嘉莹。我看的选讲《文选》第一部分就是叶嘉莹的听课笔记。顾随认为,文章华丽易,苦辣难。丁彬的文章有苦有辣,有苦涩,虽然并不显露。
《“华园”芳华一曲尽》,宁波极著名的华园宾馆停业了,它的当家人第一任中方总经理程浦先老先生又唱起弹词开篇《剑阁闻铃》,“听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唱着‘天宝遗事’,再联想到华园宾馆的结局,总不免有种‘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错觉,又或是‘江南逢李龟年’的沧桑感。”这是属于他们那一代人的芳华,也是一个时代的芳华,如今谢幕了。
《海边人》写道:“我在那里算个异数,人微言轻,生性又不够‘骰子活络’,大概实难讨人欢心,为此动辄得咎。假使当年我‘非富即贵’,他们很可能也就不会那样待我。”(这好大一段被编辑删除了,可惜。)
《还乡须断肠》写道:“恰好邮电路两边开着几家小旅馆,我就随便开了个单间入住。房间十分简陋,我也顾不上了,略一洗漱,躺下前去拉窗帘,抬头顺着屋檐望见夜空,星月朗朗。那一刻我内心泛起一缕悲欣交集的涟漪,自己多少年没在镇上过夜了,没想到这一趟是客居在家乡的旅店里了。”我不由得想起鲁迅回到鲁镇的故乡。
《第二饭店》写道:实在没料到这顿饭会吃得垂头丧气,对着满大街哪里没有的川菜,味同嚼蜡,吃完匆匆离开。望着第二饭店的门面,我忽然感到一丝游子漂泊的恓惶,连一碗家乡菜也随岁月老去了。
《跷脚麻将》写道:昔日少年四兄弟终成了“跷脚麻将”,这也许是我们四兄弟最后一次齐齐整整聚在一起了……老王,我们久疏问候,早已“相忘于江湖”……我想今后我们四人很难再凑齐了,至多凑到三人,只能打一桌“跷脚麻将”。“人间的艰辛代替了理想色彩,中年的思虑送走了少年情怀。”
读过他发表在《浙东》的小说《二十万》,房价调价一夜间,从上海一路打的夜奔到老家,最后房价还是没调成,他的苦涩乃至伤痛,又何止苦,酸甜苦辣搅成一团,翻江倒海,情何以堪。
当然除了酸涩苦还是有甜。小时候一家三口第二饭店打牙祭,音乐课合唱队的歌声飘在六塘江的水面上,小镇四少年无忧无虑的读书和玩耍,一个学霸的骄傲与梦想……
当然也有他从容的闲适,这同样也是散文所必须的,他爱喝咖啡。城里有几座咖啡店他耳熟能详。一杯咖啡,与学院师生为伍的闲读,采风到象山看海去,咸祥碧蓝的海水和庵东的海涂大不一样,秋风起,出差派驻北京,寻访当年西松树胡同,读者诸君自会领略赏爱,不再罗列。
尤其不能不注意的是,丁彬的散文写出了这个转型的时代,处处带着时代的胎记和烙印。这是作者颇自许的。这样的时代尤其会产生刻骨铭心的乡愁。便捷的交通我们可以很快回到出发的原点,常来常往,但回不去了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