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从高王长房街家里沿乡间小路步行一小时多到小茶亭，很快即到解放西街，目的地浒山到了。去年我住到了解放西街与原来环城西路交汇点的新居，每天早晨和妻子走出小区，一两百米就来到菜场。外面没有菜场名，里面除了从南到北的一条弄堂，还有从东到西的一条小路，南、北、东均有金属拉门，在门牌上能找到“阳明广场”或“阳明食品广场”的字样。周边有好几家新开的超市，其中一家是很有名气的连锁店，每到晚上就开始全场打折，九折、八折、七折、六折，一个小时换一个价格，顾客连呼便宜。可惜好景不长，几个月后关门了。最近又新开一家生鲜超市，8424西瓜卖九角九分一斤，花蛤卖五元九角九分一斤，牛排卖三十五元一斤，猪肉多在十元以下一斤，顾客从四面八方赶来，付钱常常排长队。
每个店铺都有琳琅满目的荤菜或蔬菜，不过，给我新鲜感的却是这里的许多临时摊贩。喏，一个很精神的妇女站在东门里面，地上摆着洋芋艿，小的只比算盘珠稍大一些，我马上大感兴趣。妻子低下头问：“有没有烂的？”摊主立即说：“没有烂的。”我说：“应该问，有没有掏破的？”摊主说：“是的，掏破是有的。”我少年时种过洋芋艿，用铁耙掏洋芋艿，不小心会掏破，就笑着说：“掏破的，过几天就会烂。”我妻子和摊主都笑了。她的洋芋艿五元一斤，妻子挑了一袋。
三北平原土地肥沃，种的洋芋艿个头比较大，含水分也比较多，不过比起外地的洋芋艿还是要小得多，味道也好得多，所以很多摊贩会叫卖“本地洋芋艿”。但是本地的山里洋芋艿就特别了，个儿更小，外面一层皮瘪瘪的，有些还有不少地方会翘起来——我们会说“起皮了”，这是质量最上乘的洋芋艿。很多年前，我妹妹邀请我和女儿与她和儿子一起去上林湖，来到山上一所农舍。原来是她邮电局的朋友——上林湖著名的邮递员大妈，特地回到久不居住的老屋，在土灶里烧着山柴烤了一大锅山里洋芋艿招待我们。水烤干了，白白的盐花沾在洋芋艿上，十分诱人。取一个烫手的洋芋艿，放进嘴里一咬，“喷喷的”——这是慈溪、余姚方言特有的一个形容词，水分特别少，一点湿漉漉的感觉也没有，那香味永留舌尖。一次，我在桥头初中讨论教育科研课题，说起桥头有三张名片：上林湖越窑遗址、名人余秋雨、农民读书协会，校长提议我去上林湖看看越窑博物馆，现在已新建。走出馆来，他说这里的山里洋芋艿特别好吃，想去村民家买一点。可是问了几家，都说卖完了，连主人自己吃的都被游客买走了，让我们好一阵遗憾。
我想证实一下这就是山里洋芋艿，问摊主：“你家住在哪里呀？”她说：“洞池湖。”“洞”的发音说成“筒”，很多慈溪东部的人可能不知道这个地名，它在余姚历山南，现在属于余姚低塘街道，离我家很近，以前都属余姚。我说：“小时候，我们曾摇着船到洞池湖装泥炭。”那时候，封山育林，山上不准砍柴，煤和煤球凭票供应，土灶里能烧的棉花秆和蚕豆秆、麦秆及稻草不够了，余姚人发现地底下几米有黑黑的泥炭，切成片，晒一晒，放进土灶，风箱一拉，就会呼呼燃烧起来。我们附近几个乡里的人都摇着农船去买。摊主说：“那些田地地势低了，现在老要被水淹。”洞池湖、姆湖、沈荡平桥附近有丘陵，我少年时常常步行去挑桃子，从北往南十几里就到那边的山上了。我相信那里还有山里洋芋艿。妻子付了钱。我问：“这么多路，你是怎么过来的？”她说：“我是骑电瓶车过来的。”“你多大年纪了？”她说才七十八。她解释自己也有养老保险，因为身体好就劳动劳动。她还指着旁边的老伯说：“他九十二了，也在劳动。他的存款有一百万呢！”老伯腰板挺直，立即向我们兜售鲜花生，十元一斤，根本看不出他有这么高龄。妻子让老伯称了一点，他说：“四元八角，就算五元吧！”又放了几颗花生到袋里，看来他的思维还十分清晰。慈溪余姚确是一家，方言一样，物资交流也是如此畅通。
洋芋艿，正式学名叫马铃薯，这大概因为它是地下块茎，属薯类，形状如马身上的铃铛吧！《辞海》介绍：马铃薯俗称“土豆”“地蛋”“洋芋”，对土壤适应性较强，但以疏松肥沃的砂质土为佳，原产南美洲安第斯山区，中国各地均有栽培。查阅了一些资料，广东称之为薯仔，粤东一带称荷兰薯；闽东地区则称之为番仔薯；东北、河北称土豆；华北称山药蛋——许多人知道中国现当代文学有“山药蛋派”；西北和两湖地区称洋芋——土豆也成芋状；我们慈溪余姚一带则称之为洋芋艿，称外地来的特别大的为洋番薯。以前学中国通史，说清朝的“摊丁入亩”政策使中国人口大增，后来在读闲书时获悉洋芋艿曾为中国人口增长提供了保障。汉朝最高峰时中国人口近六千万，唐朝鼎盛时期增长到八千万，北宋时突破一亿。而到了明末，由于天灾和战乱的影响，又减少到六千余万。乾隆六年，经过清朝初期几十年的休养生息，再次达到一亿，到了乾隆五十七年，竟然突破了三亿。到1850年，猛增到四亿三千万。研究表明，这种爆炸性增长就是因为洋芋艿、玉米、红薯传入中国，产量颇高，特别是洋芋艿，产量远超一般农作物，使中国出现了“土地利用的革命”，食用后有很好的饱腹感，可以说，是助推了近代中国的最后一个人口“盛世”。时至今日，洋芋艿已成为中国饮食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把山里洋芋艿带回家，洗干净，不去皮，盛在盆里，放在饭锅的羹架上。山里洋芋艿特别容易蒸熟，待烧好饭，将它轻轻敲扁，放在油锅里，铲几下，撒一些盐，就成了我们全家爱吃的“下饭”（慈溪方言，即小菜）。山里洋芋艿炖牛排也十分可口，而最简单的方法是饭锅里蒸了直接蘸酱油吃。洋芋艿营养成分丰富，含有蛋白质、矿物质（磷、钙等）等多种成分，营养结构合理，有“地下苹果”之称，其所含的维生素C是苹果的十倍，维生素B是苹果的四倍，各种矿物质是苹果的几倍至几十倍不等。洋芋艿还含有能够帮助预防老年疾病的膳食抗氧化剂以及有利于健康的膳食纤维。
我和妻子爱吃洋芋艿，特别是山里洋芋艿，难得也受到儿子的青睐，于是它就成了我们菜篮子里的常客。今天遇上一位老年妇女，耳朵有点背了，她的山里洋芋艿更小，说是挑着走来的，三元一斤，让我们多买点，用杆秤一称，说是十元，还抓了几把加在塑料袋里。我们又开心又感动地付了钱，够我们吃上几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