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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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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读《我是农民》(外一篇)

日期: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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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溪海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一、农民问题

  中国是农业大国。农民和土地是重大问题。历史上的农民起义风起云涌。毛泽东北伐时期写过著名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还写过《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他老人家自己就是农民出身。农民,像小市民、小资、土豪一样,是个历史概念。在民间语境中,农民这个词,有多种色彩,有褒有贬,褒大于贬,或者贬大于褒。没有比“农民”这个词更扑朔迷离的了。作者父亲寄希望儿子上完初中,再上高中,然后去省城上大学,成为贾家荣宗耀祖的人物。而贾平凹初中未上完就毕业了,就做了农民。“欢乐如风中旗的少年时期已经结束,该是棣花公社的贾家的一名真正的成员了,一个确确切切的农民了。我开始不清洗膝盖上的垢甲,村里人说膝盖上的垢甲是老农甲,有垢甲将来才有钱,第二天,要了一份工分手册,我要上工,要给我派活,我得挣工分呀!”“真正的农民的德性我就是在那一年里迅速形成的。我开始少说话,一切都刻苦,不要求吃与穿。……能节省一粒米是我的快乐,能给家里多拿回来一样东西就多拿回来一样东西更是我的快乐。人死了入土为安,食物进口算没浪费。……拾麦就是收割后的地里捡拾遗落的麦穗,或用小笤帚连土带沙扫地头上的麦粒。当然,拾麦人一半是拾一半是偷……那时,农民,几乎没有不偷盗的。”“毛主席说: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知识青年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这话是对的,农村是一片大树林子,里边什么鸟儿都有,我在其中长高了、长壮了,什么菜饭都能下咽,什么辛苦都能耐得,不怕了狼,不怕了鬼,不怕了不卫生,但农村同时也是一个大染缸,它使我学会了贪婪、自私、狭隘和小小的狡猾。……我们已彻底接受了永远当农民的现实,同时发作了破坏性的农民劣性。我们成了一群痞子、一群祸害、一群土匪。……遗憾的是,我到底没能做个好农民。……参军、招工、教书全然淘汰了我,连安分地要当一个好的农民也是不能的。”“做一个农民还不够、还做了另类农民、一个反革命分子的儿子、一个可教子女。到了水库工地,命运才发生转机,当然根本脱离农民,做一个西安城的居民和全国数一数二的作家那是后来的事情”。

  二、体裁问题

  体裁其实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壁垒森严。小说、诗歌、散文,大可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边际杂交。《我是农民》列入长篇小说系列未尝不可,但你说这是散文一点没错,你说这是纪传体,只要贾平凹同意,我就没意见。散文的概念可大可小,大可以包括小说。古往今来,中国外国,你可以用韵文和散文一分文字王国。一定要说《我是农民》是什么,我说他是小说纪传体叙事散文。这里的关键词是叙事。看你如何叙事。听你絮絮叨叨说自己的故事呢,还是听你打着一块醒木板说别人的故事?体裁可以模糊些,不必深究。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重要的不是体裁,而是文体。文体才是个性的,独特的,活蹦乱跳的。所以有文体家之谓。

  三、与孙犁文体之比较

  小说两次点到《白洋淀纪事》。我已经买了一个硬皮的日记本,是用每月的两元钱补助买的,开始了记日记。我的日记并不是每日记那些流水账,而是模仿了《白洋淀纪事》的写法,写我身边的人和事。我竟然为我的记述才能感动了。我的写作热情全是被这些人煽动起来了。可以确认,孙犁是贾平凹的文学导师,不管有没有面授机宜,这是不重要的。贾平凹继承发展了孙犁的文体。读《我是农民》之前,我读过孙犁的《芸斋小说》,我看出了这里面的亲缘关系。叙事风格接近。写身边人身边事透地气,不求情节曲折,但求委婉有致。似乎平实而有真味。孙犁,节制一点,严肃一点,偏枯槁偏苦涩一点,像四僧中的八大山人。文言更重,篇末还往往有四字韵文作结,仿佛照聊斋体例。而他的学生贾平凹发展了孙犁。格局显然更大,肺活量更大,更连绵,神情更洒脱,更滋味,文言少用,俚俗更多些。倒有点更像石涛。

  四、与韩少功作个比较

  他们都是知青,都是“文革”的知情人。他们又都曾是农民。韩少功走出体制外,还在农村安家,重新自觉地做了一个农民。他们都在农村写农村。他们写的也都是身边人身边事。韩少功的《暗示》,结构也松散,说是小说,完全可当散文读。但又不妨当小说看。晨昏读完《日夜书》。《日夜书》和《暗示》一样,还是知青题材,还是由散文连缀而成小说。可否说韩少功创造了长篇小说新的体制?各章节可自治,也可组成共同体。人物故事有交集也有不交集。不再如传统小说线性发展正儿八经往往落入俗套,而是扇面册页式。除记述外,独立的议论,独立的抒情,甚至还有独立的说明文体,汇成一个宏大的交响诗曲,小说上升到玄学和史诗的层次,充满了形而上的光辉。读韩少功此作,还可体会到他迫击炮似的语速,难掩湖南汉子势不可挡,挥汗劳作的激情。我认为贾韩他们的小说,是中国当代小说的一个走向,小说架构上正在发生一场无声的革命。我不妨命之为册页小品式的长篇小说,可组合,可分散,可展开,你可以当散文读,又不妨当长篇看。他的始祖是谁?蒲松龄?(蒲松龄的短篇小说集《聊斋志异》何尝不可看做长篇小说?)不妨更远些,中国传统的笔记小说。横的移植当然也有。我看从英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大师狄更斯那里也可以嗅到这种叨叨絮絮聊的气味,当然非传统小说《追忆似水年华》不用说了。

  这里看来,传统和西方其实没有什么鸿沟,倒是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