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柴 灰

日期:09-17
字号:
版面:第A02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寒烟半堂影,烬火满庭灰。

  灰,是灶膛里的柴生成火、烟、烬后的又一形态。在农家“灶跟”里,每一天都有它的新生命诞生,熙来攘往,不知凡几。

  一

  柴灰如粉,乌白相间。

  “灶镬洞”里的柴烬,被保送到火缸时,还红光闪闪,热情洋溢,毕竟心力不济,渐渐由殷红转为粉白,最后瘫成一捧冷灰,沉聚在“茶甏”旁、“焐瓶”边。一些从烟道中逃逸出来和“畚火”时升腾起来的热灰,行色匆匆,影形交错,人的肉眼还一时看不到它,只有当强烈的太阳光线从天窗、门窗中射入时,才会显露真容:或翻身,或旋转,或上浮,或侧沉,缕缕行行,直至筋疲力尽时,才顺势寄于灶台、墙壁、梁椽、地面和各种器物上。它们不论先来后到,依偎相守,抱团取暖,一起熬过孤单,守一段光阴,筑一场好梦……

  灰垢、扬尘有碍卫生,也煞风景,人们讨厌它、远离它,用肮脏、龌龊、污秽等词语来贬低它。房屋功能布局时,也把“灶头”安排在不显眼的偏房中,与客堂、卧室隔离开来,以防灰尘闯入。

  柴灰轻飘,无处不沾,无孔不入,就是连人、神也不放过。人们走出“灶跟”,总要掸掸头发,抖抖衣袖,拍拍裤子,去掉落在身上的尘灰。“灶王爷”位高权重,供于“灶头”烟道上面的神龛中,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不仅烟火燎眼,而且还被抹上了一鼻子灰,然“入乡随俗”,也无可奈何。

  “廿三祭灶,廿四掸尘”,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过年习俗。腊月廿四那天,家家户户都要进行一次大扫除,“灶跟间”自然成了主战场。村子里有大河、西河、长河、水关河等好几条河流,到了那一天,人们便把庎柜、饭桌、食罩、镬盖架子等一些体量稍大的竹木制作的厨物,搬抬到河边,先入水中浸泡一会,等一歇再来擦洗。梁椽、上壁、烟囱在高处,就用竹竿缚上一束竹丝制成掸帚,拂去附在那里的灰丝、尘垢、蜘蛛网,尽管掸尘者戴上一顶大草帽,可脸上、手上、衣裤上、鞋子上仍会沾上灰尘。“高处作业”完成后,就拿一支收获后的高粱穗子,刷去灶头及坛坛罐罐上的积尘,再用抹布揩洗一番,面面俱到,不留死角。接下来,扫去地面上的尘灰和其它垃圾,再用水冲洗一下,还其原来的颜容。最后,将河边洗净、晾燥的厨物搬回来,归放原位。至此,“灶跟间”除尘涤垢作业才算告一段落。

  尘、陈谐音,掸尘亦含“除陈布新”之意。我想,“灶跟”如此,人心亦是如此,时间久了必定会积些“灰尘”,也需不时清理,淡去一些不如意的过往,淘汰一些不该有的念头,删减一些不安静的情绪,及时“断舍离”,轻装向前行,这样才能活得洒脱、自在。

  二

  诗仙李白说,“天生我材必有用。”神人庄子说,“以道观之,物无贵贱。”还有一位智者说得也很直白,“世间万物,即为天命安排,各得其所。”这些话语,皆具哲理,即便用在柴灰身上,也能得以应验。

  小时候,总觉得灰尘有碍观瞻,似乎一无是处。随着阅历见广,发现这灰溜溜的东西也有鲜活的种种,给了人们一份份不期然的喜悦。于是,我开始用心去碰触一些静然的灰斑,用目光去抚摸一些尘封的事物,重逢一些逝去的美好……

  火缸里的柴灰,也称“草木灰”,富含钾、钙元素,可作田间肥料。晚稻收割后,农民把它壅到田里,说是“小肥换大肥”。那时,套播在水稻田里作绿肥的紫云英,刚拨云见天,又瘦又嫩,弱不禁风,施上了一层柴灰,犹如吃上一份补品,铺了一条被絮,陪着、护着它度过一个漫长的寒冬;待到清明谷雨,紫云英绿叶铺地,红花灿灿,农夫将其枝叶翻耕入土,肥沃泥土,为“喜看稻菽千重浪”作了尽情的铺垫。马铃薯、番薯可做菜代粮,每家农户的自留地上都有种植,那柴灰常作为基肥,随薯种下土,肥效持久,结出来的果实特别大。

  另外,蔬菜叶面生油虫、青虫时,也可用“草木灰”防治,最宜在挂有露珠时撒施,十分管用,比喷洒农药安全得多,食时没一点顾忌。有一年,村里发鸡瘟,邻居三叔公用柴灰在鸡舍里消毒,他说交关灵光,没病过、死过一只鸡。

  瓷质的茶具、炊具积了茶垢,也可取一小撮柴灰沾水涂抹,轻轻擦几下,再用水一冲,即刻光洁如新。这个土办法,我早在公社机关工作时就践行过,真没想到这脏兮兮的东西,还有这么奇特的功能。

  刚才说到三叔公,又想起了一件事,也是关于柴灰的。

  三叔公小时候读过私塾,有才学,有见识,人称“在行头人”。有天,孙女小英要喝水,他就从火缸的“茶甏”里舀出了半碗水,小英见碗底里有三四斑灰点,说不卫生,不能喝,三叔公说不碍事,吃了还能“眼目清亮”。当时我正读高小,心想他分明在哄人,就帮着小英说话。三叔公没解释,只问我有没有吃过“灰汁团”,我说吃过,味道蛮好。他又问,那“灰汁团”是怎样做的?我摇摇头。于是,他就讲起“灰汁团”制作的流程来……

  “灰汁团”为当地农家夏秋时节的一种常见点心。制团前,先取一小束干净的早稻草烧成灰后用布包好,放入清水盆中;待上一会,将盆里那些泛黄了的、带有碱性的灰汁水倒至锅中,加些黄糖,煮沸后再放入新登场的早稻米粉,搅透拌匀,捏成一只只台球似的粉团,摆入羹架上或蒸笼中。蒸熟后的“灰汁团”呈棕黄色,透着光亮,软中带韧,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稻米清香……

  说到这里,三叔公问我:“你说,这带有几斑灰末的水可不可喝?”我无言对答,半信半疑。

  多年后,听了一位中医师朋友一番话后,才证实三叔公讲的没错。他说,草木灰为一味常见的中药材,可食用,有散寒、消肿作用;与石灰调匀后,能治疗黑痣和痈疽。他还说,那铁镬上的煤灰,刨下来碾碎后,被土郎中誉为“百草霜”,对散火、止血、消积食有明显疗效……

  三

  柴灰纤佻轻飘,世人另眼相看,多说它的负影响,少论它的正能量。我猜想,它若有灵性,内心肯定有一点伤,有一点痛,有一点相思无人懂,有一番苦衷无处诉……

  世界很大,人心很小。很多时候,人们总是抱怨眼前的那些尘灰,心境亦因此而黯淡。我思量,心若安顿,便是圆满,我们不必过多地厌倦它的存在,与其腻烦,不如淡然应对。有两句话说得很精辟:“眼睛里若容得下尘埃,肚皮里就撑得了船。”“大风可以吹倒一堵高墙,可吹不尽一粒粒有生命的尘埃。”

  岁月如诗如歌,生灵若灰若尘。凡尘、风尘也好,红尘、仙尘也罢,人们都在静候东风,修炼精彩。大千世界,众生云集,做不成叱咤风云的大英雄,逆风破浪的弄潮儿,口碑载道的真君子,就做一个瑕瑜互见的尘埃般小人物,在平庸中超越自我,于逆境里活出意义,无需沉沦在别人的评说中。

  现在,家里不见柴灶,飞尘、灰垢也少了,这是社会的进步,文明的成果。至于那些随风而去的老灶、柴火、炊烟、热烬和冷灰,就让它们寄在历史的缝隙间,岁月的年轮中,以及我们的心底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