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张鈇,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笔者在浏览《溪上诗辑》时读到了他的一些诗,后来撰《鸣鹤山下清泉寺》一文时,还引用过其中一首。清泉寺据传是由虞世南舍宅而成,宋时却改成定水寺而知名。论到它的沧桑,曾经的为倭寇所焚的狼藉,在张鈇的《虞文懿公故址》诗中情景是高清的。当年张鈇面对现场,心境悲愤,沉吟低叹:“凌烟阁上图形后,文献而今尚足征。五绝才名钦日角,千秋祀事赖云仍。生前妙墨空遗世,湖上荒基半属僧。对景不须长叹息,萧萧松柏冷昭陵。”“对景不须长叹息”,其实是诗人的欲慰难慰之句。他遥想初唐,虞世南真够风光:名列二十四功臣,形貌赫然于凌烟阁,又有“德行、忠直、博学、文词、书翰”之五绝为唐太宗所钦佩(日角,指代皇帝,上诗中指唐太宗),并享千秋之供祀,存余荣于身后。但时至尔今,他却魂游乎昭陵,未能保故宅免遭倭火,而仅留荒基于湖上!或许诗人心头还闪过当朝庸主阉奸、盗倭并起的时势与初唐君明臣贤百姓和安的两相比照,暗蕴着今非昔比的凄凉,低徊出一腔历史惆怅!
清初,钱谦益曾著《列朝诗集》(是有明代的历朝),中有“张布衣鈇”条,小传仅二十二个字,可谓简之又简,自然所涵信息量也难符读者期望:“鈇,字子威,慈溪人。与沈启南为诗友。尝为石田序分类诗。”集子仅收了张鈇《岁杪思亲》与《泊舟见桃花盛开》二首诗,而此二首《溪上诗辑》则未见收。
《溪上诗辑》是邑人尹元炜、冯本怀在道光二十八年成编的集子,选收历代县人的诗作。尹元炜极推重张鈇之诗,赞许曰:“吾邑入明以后,以诗名者不一家,独先生深沉超迈,能自见其性情,在尔时可谓矫矫者矣!”冯本怀是当今著名作家冯骥才的高叔祖,道光年间在慈溪县城的抱珠山麓创建了一座藏书楼,并以山名楼。想当年张鈇的《碧溪诗集》等存世著作该为此楼所藏,在《溪上诗辑》收选张鈇等县人诗作时起过文献助力。此辑虽收入张鈇《怡菊和石田》《会史巽仲于沈氏渔沙别业夜酌话旧》《南塘小筑为张珍庵赋》《送刘二尹还乡》《寿萱》《春日偶成》《春夜山居遣兴》《虞文懿公古址》《至日客中感怀》《秋兴》《游天华山》《淮阳夜月》《九日登吴山》等十四首诗,但对张鈇的生平介绍,许是因体例之限,也仅有数语简述,不过提到郡邑志却有他的传。既然如此,那就去翻读翻读志书吧。果然,在嘉靖《宁波府志》卷三十八以隐逸列有张鈇传:“张鈇,字子威,慈溪人。幼端慧,即为外祖司空王来(县志有其传)所器识,及长,博学强记,综观经史百家。再试场屋不第,遂弃去,攻古诗文,兼工篆隸真草。开口论天下事,娓娓竟日不竭。闻人之善,虽远必赴,亦有接里閈而不通往来者。燕居(闲居)独处,常正襟危坐,高风逸气,傲睨物表云。所著有《碧溪诗集》《南臯诗话》《郊外农谈》《咏史百绝》等稿藏于家。”至于天启、雍正、光绪年间之诸县志也将张鈇列入隐逸传,且内容与郡志相类。不过雍正《慈溪县志》张鈇传文末尾多了一条信息:“今后裔式微,版无存哉。”读此不免喟然而叹。
想是雍正《慈溪县志》的编纂者限于见闻,记及张著,说版已无存,而光绪《慈溪县志》卷四十七艺文“张鈇”条中却透出与之不同的信息:比如张鈇曾有《东阳文献录》并自序之,这比前郡县之记张著,多出了一部;述《郊外农谈》带出据家传,张鈇卒于嘉靖癸未,即嘉靖二年(1523年);记《碧溪诗集》六卷时,曾提到正德丙子(1516年)翰林院编修、云间陆深曾为之作序跋,但未曾引见陆之序跋。
张鈇之子张澜称其父所作诗文甚富,兹仅得十五卷以成编。澜子尧年,乙未(1535年)中进士,补金坛令,始克以诗集布板,遗草尚繁,俟后日续刊;记《烬余钞存》时,称匏系斋(此斋系冯骥才曾伯祖,与杨泰亨同为《光绪慈溪县志》主纂的冯可镛的藏书房)有藏本。还引录同邑时人周旋为之所作的序文。冯可镛卒于光绪十六年(1890年),后人虽因情续有散书,或此书尚在人间也有可能。
周旋在为友人张鈇的《烬余钞存》所作序中提到:“碧溪张先生之作也,赋与文凡若干篇,诗凡若干首,其名篇之义,先生自序备矣。”这表明此书是张鈇的诗文集,至于其书名由来,因笔者未能读到张鈇的自序,只能搁置不论。周旋所著有《东湖闲居倡和诗》,曾由张鈇作序。互为对方所著作序者,一般都是知心相交之人。周旋序说张鈇:“其为人也,狷介寡合”“屡困场屋,乃弃去……遂放意自适,浪迹周游,遍览山川,嘲吟风月,高情远思,旷如也。故其发于词也,峭拔奇伟,未尝剽窃模拟,而动合矩度可追古之作者,诗尤精深雄浑,格律高古,足垂世而传远。”作为知根知底的乡里哥们,周旋在《烬余钞存》序中,对张鈇的为人、品性、遭遇、行状、诗才与诗的存世价值,向时人与后人开了一个由此了解张鈇与其诗的窗口。
张鈇虽狷介寡合,其实还是有相“合”之人,不过择友选交自有他的心仪与气谊同好之相契,而且凡遇足可相交之人,则会“虽远必赴”。最有代表性的是他与苏州的沈周(1427年—1509年)、云间的陆深(1477年—1544年)彼此有过相得的交谊,并成为存世佳话。
苏州自古人文荟萃,更不乏世家大族。沈周即是出自世家大族的一位家学深厚、天赋异禀的隐者、诗人、画家、名士,与唐伯虎、祝枝山、文徵明相过从的并列“明四家”,也即钱著张鈇条中所称字启南、号石田者。沈周自其祖沈澄开启先例后,隐逸成为家风,虽有郡守以贤良举荐、巡抚礼敬欲留幕下,明宪宗曾下诏征聘,但他都借故推辞,在乡隐居不仕,入《明史·隐逸传》。沈周少年时即诗才溢发,援笔立就,所以不但诗名早于画名,而且画名不掩诗名,时人曾誉评:“石田之诗,才情风发,天真烂漫,舒写心情,牢笼物态。”缘于沈周的声望,环绕其西庄别墅的港湾间,却经常帆橹相接,满泊着来访者的官舫和民船。大概是沈周的品性与诗名顺着江南纵横的水道传知给了张鈇,催生了他与沈周的诗交之愿,于是不顾舟楫之劳,成为西庄沈府的远客。《溪上诗辑》中有二首张诗,从诗题与内容看,应与沈石田交游相关,一首是《怡菊和石田》:“荆溪有高士,乃是遗世客。谓此东篱花,可以比贞德。掇英泛芳樽,幽怀聊自得。坐久风露凉,南山送暝色,去去不能忘,迟徊竟日夕。”另一首是《会史巽仲于沈氏渔沙别业夜酌话旧》:“偶会渔沙上,持杯话昔年。雨凉絺(细葛布)袂薄,风细烛花偏。时事归长叹,离怀属短篇。明朝驰想处,杳杳夕阳船。”史巽仲,江苏人,刑部给事中(七品或从七品)及中书舍人(相当于秘书,七品或从七品)俱为小京官。也是沈周与张鈇的诗友。
笔者在翻读收在续修四库存全书中的《石田稿》时,未见有沈周与张鈇交游酬和之作,这是因为稿本所收的诗作起自正统十四年(1449年)至于成化十九年(1483年),即是沈周二十三岁至五十七岁间的诗作,而张鈇与沈周之订交当在沈周五十七岁以后的事。因此沈周题和张鈇诗作自然不在《石田稿》而见存于《石田诗选》了。为供大家从中了解沈周与张鈇交谊状况并吟赏和研析,录列于下——
《和张碧溪登宝峰韵二首》:乐事春来要不空,直登峰顶路方穷。青山始尔三人酒,白发泠然万里风。城郭周遭江势转,莺花烂漫物华同。太平无象今成象,好在诗篇杖屦中。
新醅拍拍玉光浮,挈榼提壶判醉游。高帽特寻芳树挂,清歌缓共晚云流。频来信我何拘忌,大胜为官待告休。日日乘春知未足,翠微还补菊花秋。
《写怀一首寄张碧溪》:丧亡火盗岁相兼,鬓发髡然瘦骨尖。有命穷通天自定,无凭祸福事难占。闾阎苟活随黄槁,衾枕媮安且黑甜。海上故人来慰藉,不妨一月酒杯拈。
《寿张碧溪六十》:先生雪胡面如玉,公辅隐然观器局。丈夫出处自有数,功名未在三千牍。奈何骏骨老兀硉,相者茫茫惟举肉。先生掀髯发大笑,誓弗回头顾场屋。江湖满地气豪杰,浮云万里空双目。本色风流贺季真,著家词赋张平叔。吴山越水行有窝,烂醉何妨倚丝竹。只今仕路成市道,黄金不多不推毂。先生此梦已脱枕,蹇驴破帽曾不辱。有时读书至无逸,何奈咄咄忧不足。此心自许天地知,万事奚凭鬼神卜。今年换甲迨六十,教我画松须屈曲。灵根久世非脆物,抑郁风云见畸独。我知造化有深意,信与之寿吝之禄。一千斯年抱贞固,牺尊青黄彼菑木。
《喜张碧溪至》:重子杖藜非厌贫,秋林红叶颇如春。交游未必在杯酒,正是老年无故人。
《碧溪见和亦答一首》:髯翁能饮老无痰,风度词华种种堪。青紫尽推侪辈拾,桑麻聊就野农谈。浊醪累举觞成十,拙韵连篇和及三。此卷一时千载事,后人重展笑应含。
《九日小酌席上赠张碧溪》:人生重相知,正在气谊同。踪迹苦辽邈,千里念奇逢。今日登高日,有酒无菊丛。有无不在物,斯人吾眼中。抚杯叙绸缪,揽须感霜蓬。嗟哉南海阔,息老垂天鹏。亢志堕迂远,末路迷英雄。两耳醉发热,浩荡倾心胸。怀策六十年,不肯委无庸。忧时切空言,嫉邪改欣容。不平首民政,次第及兵戎。万理酌得失,万事区私公。四座寂不哗,但听声鸣钟。白衣照山林,窃比廊庙功。谁能述成编,藏于山之空。后人知子云,其道亦不穷。劝君再饮酒,长啸延天风。
以上沈诗,除呈现了他与张鈇游山玩水诗酒风流的情景外,还有对张鈇身相气局才学品性与志兴于词赋文章的赞许,又有对绝仕向隐相知重谊情愫的珍重,与在沈家遭受丧亡火盗之时受到张鈇慰藉的感铭情怀等等的展露。
本文前述钱著所提张鈇“尝为石田序分类诗”,指的是沈周友人华汝德为沈周编诗选时参与过分类事务。在借读慈溪图书馆藏四库全书中的《石田诗选》后,发觉此集子的编排体例颇有特点:全书十卷不标体别,也不谱年月,而是仿照宋人分类杜诗的体例,将所选诗作分为三十一类:卷一为天文、时令,卷二为山川(园池附),卷三为居室(亭馆附)、寺观、祠庙(坟墓附),卷四为宗族、杂流、僧道,卷五为古迹、怀古、时事、述怀,卷六为忠孝(节义附)、闲适、庆寿(生辰附)、会晤,卷七为投赠(寄答附)、题号、谢答、送别、伤悼(送葬附),卷八为图像(题像诗)、图画(题画诗)、墨迹、文词(书诗题跋),卷九为花竹(草木附)、鸟兽、器用,卷十为咏物、杂咏。此种体例编排依内容而不分文体,确较鲜见,但也不能不说,由于有些类别的划分不够严密,难免会有互相交叉的现象,造成查检的不便。
张鈇除“尝为石田序分类诗”,还为《石田诗选》撰了跋文,跋文句精辞炼,字数不多,顺此将白文标点,方便读者了知此椿诗事:
夫诗志之形于声者也,志与辞兼至而后可以言诗矣。志未至焉,则不足以驾驭其言辞;辞未至焉则不足以抒写其志意,楚骚尚矣!唐杜子美所以凌驾百氏者,其志则爱其君,其辞则忠告,志与辞俱至也。后世诗人学杜者,不少不立其志,而徒攻其辞,吾未见其能杜也。石田先生逸民也,古之逸民如《易》所谓“不事王侯,高尚其志”,而先生则不然,身在田野,乃心罔不在庙堂,虽曰未尝去诸方寸也。耳之所闻目之所见,凡有感于中,则必动于志而形于辞,故其为杜也,不必篇仿句拟,而杜固在也。以是先生之诗一出,而县人词客袖手拱服矣。光禄署丞华公汝德尚古而右文,暇日取先生之诗,拔其尤者,门分类别,合古今诸作,得若干首共为十卷,题曰《石田诗选》,绣梓以传。以鈇尝辱知于先生,俾赘言于卷尾。嗟夫!先生之诗词,辞志兼得,固无可去取焉者,殆若制裘,然光禄公之所选者,而羔羊之皮不足为罕矣。而愚也尚欲以狗尾续之邪!弘治甲子(1504年)十月慈溪后学张鈇书。
张鈇在跋中强调志与辞兼至方可言诗,认为此论可上溯至楚辞。唐人杜甫之所以称诗圣,他的“志爱君,辞告宗”,志与辞俱至,是必要成因。石田先生虽是隐士,但却有忧时悯俗之志,作诗时必动于志而形于辞。他的诗虽不拘泥于句拟篇仿杜诗,但杜诗气格风韵在焉。由是,石田先生之诗,可谓首首好诗,诗名鹊起,而华汝德所选之沈诗,都是其精中之精,可比裘料中的狐之腋雉之头!跋文也是情辞兼美之作,在交代《石田诗选》成编背景、介绍沈诗的承继路径、特色所在,也隐示了张鈇的诗论观点,透露出他所以作跋的缘由,是因为辱知于先生,这“辱知”不仅仅是深厚的交谊,更是知其人还知其诗的特殊!
陆深,弘治十八年进士,累官四川左布政史,嘉靖中,官至詹事府詹事,著述宏富。其所居后乐园“土岗数里,宛转有情,俨然如山”因景而自号俨山,其所著有《俨山集》等,地名陆家嘴就因其故宅与祖茔而起。陆深还是明代文学家、书法家。前文中提及过张鈇成《碧溪诗集》六卷时,曾由陆深为之作序与跋,他们之间也确有一段彼此知赏、诗句酬和、怡游共乐的美好时光。有陆、张诗句为证——
《月下与张碧溪泛舟》:微月堕止水,空明漾浅沙。放舟沿柳岸,看竹过邻家。林静一枝鸟,溪喧两部蛙。不应张博望,别自有仙槎。
《春兴和张碧溪韵》:天上归来白玉京,茅堂依旧带江城。安身已办乌皮几,晚食初尝玉糁羹。何用门前栽五柳,秖须石上结三生。东风又送催花雨,起向花间次第行。
《赠别碧溪次韵》:江上忽闻歌濯缨,好风如护客南行。黄金总为收书尽,白发长因觅句生。乡里定誇能老健,交游谁复更多情。不须惆怅江湖晚,造物从来本忌名。
七言联句《雨中同严介溪张碧溪怀西溪地官》:今雨怀人一水遥(深),小堂深竹坐萧萧,江间去棹怜仍驻,台里缄书枉见招(嵩)。剪烛无由联夜榻,裁诗还忆共春瓢,公馀漫有皇华咏(鈇),为寄相思趁落潮(深)。
《愿丰堂后隙地迭石作小山与张碧溪联句》:旋分泉石作溪山(深),圆峤方壶在此间。一柱擎天高卓立(鈇),四时含雨细潺湲。常疑虎豹穿群去(深),更觉猿猴猱费力扳。斜嚲却如垂舞袖(鈇),娉婷复似绾云鬟。幽怀乍对帘频卷(深),佳兴堪乘屐未还。安石东山非久计(鈇),子綦南郭偶偷闲。敢言夙有山林骨(深),自分久违鹓鹭班。人事化工相胜负(鈇),酒尊诗卷日跻攀(深)。
日前,笔者从《俨山集》中读到陆深为张鈇《碧溪诗集》所作的序跋,二文的要旨,我粗以为可由跋中陆深的一句感言“予爱其人赏其诗”而概要之。序文有语——
科举之业盛而此学废,仕进之心胜而此学微,盖彼有所工则此有所拙。呜呼,独兹一事然哉!慈溪张子威先生,自少时一再游场屋,即弃去,学古人之道,攻古人文章。学既成,咸可试用。会有推毂之士,欲荐之天子,遭谗罢去,然胸中负挟益富,练阅益深,开口论天下事,髯戟戟若缫丝灸毂,竟日而不竭也,一座人皆惊服。有不当其意者,终席不能发一声。闻人之善,千里赴之,亦有隔屋而断请谒者。然坐是落落。今年过七十,老矣,而犹未有所遇合也。稍用其学为人修叙谱谍以自资,苟非礼义之宗,辄也不往也。正德十年(1515年),(张鈇)自粤来访余,一见语合,明年再见,论益合。先生自谓晚获知己,相从于寂寥枯淡之中,久而乐焉。一旦思归,出其所为诗一帙曰:“子知我宜为我序”。予受而读之,曰:“此唐人之格律而碧溪子之性情也。先生之学其尽于是乎!尽于是则世人或能知之,余宜无言且犹未也,则余不宜无言。”……
序文中,一个具个性有才学,却被厄于科场而身为布衣且落落寡合的士人形象,活现于陆深笔下,这与前面周旋在为张鈇的《烬余钞存》所作序中展述的张鈇的品性形象,堪称重合而遥相呼应。
序文中,陆深交代了受托为《碧溪诗集》作序跋的缘由,从而读张诗、懂张诗、识张之诗才诗价。而在跋文中陆深则直陈己见:“诗必穷而后工,此特世俗论尔!世俗者以饥寒为穷,以富贵为达尔,殊不知举一世之人尊衔大爵、贯朽粟腐者不少也,而诗人则或旷代而仅见……吾又谓诗人非徒谓之达,谓之安且尊焉亦可也。慈溪张碧溪先生,字子威,盖近世诗人之工者也!……”陆深之跋,让无论是时人或后人,也藉此知赏张鈇之诗能蕴情性、涵积学、守格律,承唐风、见诗美!
沈周有《寿张碧溪六十》诗,而陆深序文中有:“今年过七十,老矣……正德十年(1515年),(张鈇)自粤来访余,一见语合,明年再见,论益合。先生自谓晚获知已知己……”等语,可见张碧溪结交沈周在前,订交陆深于后,但都是晚年获知己了。前后两位知友在对张碧溪屡困场屋后,果断放弃科考不再做读书当官之梦,而专攻诗赋文章书篆之学,特别在诗文方面取得了闻于当时留存后世的成果,不约而同投了赞同票,这在科举盛行的明代,三人可谓是对当时士人人生观价值论的逆向趋同。
张鈇的吟章与涉诗故事当时许是多多,但随着岁月一如春江东流去,不免湮失也在情理之中。更兼笔者限于见闻,即有现世遗存之作,知读也是甚少,因之仅能检取些许,成此拙文。对于张鈇的一生坎坷遭际,不免唏嘘感叹,而想到他有虽远必至的两位相得知友,想到他直至现在还存有其相关诗事的影响,则不禁为其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