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赤子其人,烂漫其行

日期:09-10
字号:
版面:第A02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任富强

  前几天整理旧物,忽见高中时的“青年自学丛书”《化学》,赶忙捡起来。攥着已经有点发霉,封面变得滑腻的书本,想起了高中时教我化学的栾裕成老师。

  他驾鹤西去,已经许多年了。

  四十多年前,他教给我的化学知识,差不多都还给他了。似乎仅剩下阿伏伽德罗常数、催化剂的作用之类,还粗略认得些最简单的分子式;化学元素周期表等早就背不周全了。

  但我相信,只要听过栾老师的化学课,一定会对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只要做过栾老师的学生,也一定不会忘记,我们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位老师。

  多多少少对他了解一点的人,只要说到栾老师的名字,大都会会心笑笑。栾老师确实与众不同。

  栾老师穿着的随意似乎尽人皆知。我的印象里,衣服好像不怎么换,衣服的前襟或者下摆,常有着大小不一的焦扑扑的洞。有人说这是做实验时不小心,硫酸等液体溅上去留下的,也有人说这是吸烟时,烟头火星一不留神灼焦的。总之,穿衣着装,比较随便。而且,还可常常发现细心的女生抿着嘴偷笑:你看,栾老师的汗衫前后穿反了,棉袜之外套着凉鞋。

  印象中,栾老师的头发有点自然卷曲,天生一部大胡子,但好像不太留。靠墙,低头,默默地走,步伐快捷。你叫他一声,很多时候,他“嗳”一声,声音很有磁性;有时顿一下,疑惑地一看,随即继续走他的路。经常看到他在看报纸,好像只看一种,那就是《参考消息》。

  在“艰难探索”的年月里,栾老师饱受折磨,被停教职……问题是,停了他的课以后,化学课还是没有人可以顶替他上。万般无奈,只好勒令栾老师仍回校上课,所取的名目是:栾裕成自己代自己的课。

  后来,我师范毕业,回到母校工作。不经意间看到过栾老师的一些个人材料,知道他是南京人,从杭大毕业的。履历表上,我发现他学生时代的照片,活脱脱一副“官相”。借用套话形容一下,即前庭饱满,印堂发亮,目光有神,看上去孔武有力,阳刚气十足;又斯文干净,整个神情,像一棵饱满的生命树,伸枝展叶,一派天然。

  我后来也想,要不是时代使然,栾老师这样的老师是根本不可能漏到我们这样的偏僻小山村里来的。

  教音乐的老师告诉我,其实,栾老师很有浪漫情怀的。他在喝醉了酒,清夜无人之时,会唱京剧,唱得字正腔圆,唱得洋洋洒洒又洋洋得意。他还记得栾老师最爱唱的是《借东风》:

  “我望江北锁战船连环排上/叹只叹东风起,火烧战船/曹营的兵将无处躲藏……”

  栾老师也是用吟诵的腔调上课的,语调抑扬顿挫,底色声如洪钟。这样的腔调,到了别人那里,可能会觉得拿腔拿调,听了不舒服,甚至毛骨悚然,但在栾老师那里,非常自然,而且非常亲切。课间,不免有调皮的同学,常常会模仿栾老师的腔调偷着乐。

  栾老师讲课,可以说是激情四射,神采飞扬,常常讲得满头大汗,每当讲过,状极愉快。偶尔,把了一个芭蕉扇,“啪啪啪”,极其用力、幅度很大地扇着。为控制时间,他一般会把一只锈迹斑斑的闹钟,径直往讲台上一摆;讲课间隙,叫我们做题目,或者叫我们思考的时候,则在一旁叼着烟斗,悠悠地摇着芭蕉扇;现在想来,此等动作,又颇有点名士作派,但这是栾老师骨子里的,不是刻意做作出来的。

  听栾老师上课,我们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或者他板演时的黑板上;关键处目不转睛,往往大气不敢出,生怕有所遗漏;我们眼观、耳听、手记,高度紧张又极度享受。

  记得讲课讲到一半,由于他讲课极其投入,忽然他喉咙“咔咔”响,我们知道要到教室外清清嗓子了,我们全体同学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背上,目送他到教室门口,待他转过身,又“目迎”他从门口回来。

  那时,课堂教学中还没有什么幻灯片投影,配合教学的手段,主要是小黑板。为此,他经常叫我与其他几个同学到他寝室去,为他抄小黑板。也就是把题目抄上去,他上课时可以直接挂出。我们抄小黑板时,他则在一边喝着冲味较重的烧酒,记忆中,下酒的好像永远是咸咳咳的剥皮鱼。

  栾老师轻轻咪一口酒,撮着剥皮鱼骨头咂味道,啧啧有声,但心思并不在这鱼骨上,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我们抄的题目。看得出,他更多地是在咂题目的味道。他会忽然叫我停止,他觉得数值要更改一下,或者措辞要斟酌一下,他觉得不够准确或者严密。这样,有时改来改去,直害得我们满手把的都是粉笔灰。

  记得有次课内,栾老师叫我们当堂做一道习题。我们很快得出了答案,几乎齐口同声地回答了,栾老师很开心地表扬了我们。只是有一个叫岑国平的同学不太自然地站起来表示,有不同思路。我们几乎全堂起哄,就差没有全体起立抗议了——觉得这个答案是铁板钉钉的,就怪他多事。但栾老师还是力排众议,竭力打着手势,叫我们安静,要允许国平同学发表不同意见,耐着性子听国平同学一一讲完他的答题思路。然后栾老师停下来,深思片刻,拍拍脑袋,恍然大悟似地说:“我们都错了——我们都错了,这岑国平同学是对的。”并对他竖起大拇指。国平现在早已经是一所著名大学的教授、博导了,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这个情景。

  我依稀记得当时报纸上一篇对科技工作者的人物报道,发觉里面涉及化学学科的话,有一处说得不够规范,而这个又是栾老师最近在课堂上再三强调的基本概念。我活学活用,如获至宝,马上拔腿向栾老师去汇报。

  栾老师拿起报纸,除下眼镜,凑到光亮处,抵近字面细看……我忐忑着、期待着——他沉吟片刻,一笑。他用赞许的口气对我说:“你读得细心,值得表扬。”“但是——”他换了口气,“我们在课堂上讲的东西,讲究的是学术规范;报纸上的说法似乎有欠缺,可它是普及文章,不是做学问,从通俗化角度看,那样表述也未尝不可。”

  那时,各科的复习资料奇缺。大概1977年底吧,我在外读书的姐姐寄给我一份学科学习材料,其中也有化学的。没有想到,不知道栾老师从哪里得到消息,我头天傍晚刚从邮局拿到包裹,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有起床,栾老师就东摸摸西摸摸,摸到我们村,又差不多挨家挨户地摸过来,终于找到我家。吓得我父母亲也大吃一惊,老师这么早找上门来,以为我出了什么事情。待我把资料递给他,他连臂弯挎着的菜篮子都不待放下——他本来是来出市买菜的,马上展开看起来。

  1978年高考快要到了,我考虑到自己的实际情况和学习兴趣,决定转读文科。大概离高考五十几天吧,我去见栾老师,表达了我的决定。栾老师放下酒杯,看看我,笑笑:“喔,那以后就不学化学了。”我一阵心酸,想,就要与心爱的学科说再见了,也不能再在栾老师的课上了。栾老师见我有点恻然,鼓励我:“你这样由理转文,也有优势,地理多放点精力,有可能得高分。”

  后来,全县评职首评,栾老师已经临近退休;名额非常有限,“群众性”表态时,据说栾老师仅以一票之差落选高级。栾老师说,不上就不上,哪有非上不可的道理。

  栾老师最后以中学一级教师的身份退休;据说后来瘫痪在床十年。

  我读汪曾祺怀念其恩师金岳霖先生,看到他写金先生“穿着黄夹克,微仰着脑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联大新校舍的一条土路上走着”,及金先生响应毛主席“接触接触社会”的号召,在“人挤人,熙熙攘攘”的王府井大街,每天坐在“平板三轮上东张西望”的样子,及汪先生的由衷感慨:“谁也不会知道这位东张西望的老人是一位一肚子学问、为人天真、热爱生活的大哲学家。”不知怎的,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栾老师。

  老子说:“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我觉得栾老师身上有着“朗朗如日月入怀”“肃肃如松间徐涛”和“灼灼如岩下灿电”的清风奇骨,有魏晋名士的风度和风骨,有时甚至有被人所讥评过的宋襄公式的风格。不小气、不媚俗、不马屁、不随风;行事坦荡,心无芥蒂,特立独行;光明内心,所见无一不是好人,一派天真烂漫到底。

  不知不觉中,我也过了花甲之年。我成长和发展最关键的四十年,正赶上改革开放的伟大时代,生逢其时,又承师友厚爱,浪得虚名。想起栾老师们这些师长前辈,清夜扪心,难以入眠。

  今天,我修改这篇旧稿时,终于联系上了栾老师的女公子,她给我发来栾老师的一些生活照片。

  看着这些泛黄的照片,忽然又闻到了我们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和飘逸的酒精香,四十多年前的记忆,一下子全部复活了。

  汉人王逸注楚辞,认为《招魂》是宋玉为痛悼其恩师屈原所作。

  辞末三句,尽爱致祷,排山倒海,破空而来: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敬爱的栾老师,您可曾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