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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柴 烬

日期: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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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上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柴草在灶火中精彩绽放,它的灵魂化作一缕白烟,从烟囱飘然而去;它的身子转化成一捧红烬,溢着余热留守家里。

  柴烬内敛,没柴火那么红亮,没炊烟那么招摇,可它热情执着,不露声色地传递着实实在在的温暖。

  一

  柴烬状貌不凡,半火半灰,亦红亦白,若明若暗,时动时静,看似三春已尽,张力消弭,却也相思不灭,犹死还生。

  农家人精打细算,物尽其用,不会轻易丢弃这虽不高光、但仍热情闪烁的烬灰。每当饭菜烧好,就取一把“火铣(锨)”,小心翼翼把它们从灶膛中铲入火缸、火熜里,借其余热温水、取暖。这一过程,乡人称之“畚火”。

  火缸专门堆放烬灰,也叫“灰缸”,置于“灶沿地巷(方言音‘港’)”外侧的墙角处。早先的火缸,由陶土烧制,比屋檐下积聚雨水的“七石缸”小了许些,后来也有以石板、砖头围搭而成的,更加牢靠。乡间传有“火缸低、水缸高”的老话,因此火缸下部一小截常被藏于地面下。

  每户人家的火缸里,都埋有一只形似小酒埕的“茶甏(瓶)”,上设盖,内盛水。“畚火”时,先用一把镬铲似的“火锹(撬)”在其周边扒条沟,放入柴烬后再盖以冷灰。烬火焐热的水,微微带点灰味,泡出来的茶,没“铜茶壶”燂出来的上口。可这没什么大关系,因为农家人对喝水、喝茶不大讲究,渴了,常喝没烧过的“天落水”(即雨水)、井水,也说成是“喝茶”;那泡上茶叶的开水,则称以“茶叶茶”,品尝的人不多。

  “茶甏(瓶)”固定在火缸中心,在这约一立方米的空间中,其地位无法撼动。有时候,在其外旁再埋放一两只小陶罐,也围些柴烬,用来煲粥、煨豆,俗称“煨粥甏”“焐瓶”。晚上焐的粥,常为第二天早餐,很稠,很香,上面还浮有一层粥油。倭豆、黄豆、赤豆、绿豆、蚕(豌)豆都可煨,作为菜肴、点心和团馅,可省点柴火。

  木条、硬柴、枯枝、棉秆烧后的烬灰,质地好,火力持久,茶、粥也热得快。有时灶膛里烬灰不多,或者烧的是软柴、稻草,余热不足,就取一些瘪谷、砻糠、豆壳、棉铃壳、木屑或稻草扎成的“草结团”等助燃物,放于罐瓶旁边的烬火中,让其慢慢闷燃,增添火力。

  二

  烬灰中煨番薯、煨年糕,是儿时一件向往的事。

  火缸里煨番薯,常选个头不大也不小的,埋入烬灰中后,需待上一两个小时才会熟透,届时就用火钳把它夹出来。出烬的番薯烫兮兮、焦朴朴、香喷喷的,轻轻拍它几下,用力吹上两口气,先去掉沾在表面的灰斑,再自上而下剥除一部分表皮后,张嘴就可吃了,味道比镬里烤出来的要好得多。马铃薯也可煨,熟后粉滋滋的,若再蘸上几粒食盐就更入味了。

  年糕是米粉做的,寻常人家视为高档食品,以前很少有机会能吃到炒年糕、汤年糕。小时候,肚皮饿得快,嘴巴又馋痨,实在熬不住了,就偷偷地从浸着年糕的小缸中撩出一锭来,放入火缸里煨。那湿渍渍的年糕一碰上烬灰,就发出“吱吱”的声音来,而且煨熟后常会生焦、起泡,灰斑粘在那儿怎么弄也弄不清爽。后来,我摹仿弄堂口阿宝哥的做法,找了块燥布把年糕上的水份揩干,还包了张纸,再放进柴烬中。这个方法蛮灵光,煨出来的年糕黄中透亮,不沾一斑柴灰。

  冬雪飘飘,梅雨潇潇,人们常在火缸上烘烤潮衣、湿布。村里每户人家都有一面比火缸口稍大一点的“铁丝筛(方言音‘柴’)”,平时挂在一旁的墙上,遇到了阴天、雨天、雪天,人们就把它搁在火缸上,放上一些刚洗好或潮湿的衣物进行烘烤。旧时,大人、孩子替换的衣服不多,若被淋湿必须及时烘燥,否则出门就要穿湿衣服了。在“铁丝筛”上烘烤频率最高的要数婴儿尿布,几乎每天都要烘,有时一天两三批。农村长大的孩子,哪个没垫过、穿过带有烟火味的尿布、衣服、布鞋、布袜?

  小时候,母亲把刚做好的印糕也放在“铁丝筛”上烘,那香喷喷、黄灿灿的米糕早把我的魂灵勾去了,有事无事走到火缸边,顺手捞上两块溜至无人的地方去吃,其味嘛,尽在不言中……

  数九寒天,冷冽难熬,人们就把灶膛中的烬灰畚至火熜里,用来取暖。火熜大多铜制,传热快,僵冷的手指,麻木的脚板,只要一碰触到它,顿时软绵起来,气也顺了,心也暖了。我家有一只黄铜火熜、一只白铜手炉,放学回家后兄弟姐妹四人常抢着烘手、捂脚,为确定谁先谁后,常用“石头剪刀布”这种猜拳方法来解决。若火熜里烬火旺,太烫了,烘手时就盖上一块棉布;有时,也把火熜放入棉衣里温胸暖肚,相当舒适;睡前,偶尔也小心翼翼把它置于冰冷的棉被下,烘上一会儿,这样钻进被窝后就感到暖乎乎的,十分惬意。

  小孩子冷了,刮刮抖抖,就出去奔奔闹闹,没有火熜还能对付,可那些没“火气”的老婆婆则不行,得靠它来熬过漫漫寒冬。邻居朱奶奶有喘哮病,格外怕冷,一天到晚抱着火熜,睡觉时也整夜焐在身边。有天,不知什么原因燃着了棉被,人被烫醒,虽未酿成灾害,可她还是对着那条烧了个洞的棉被哭了好几天……

  过去女儿出嫁,无论妆奁多少,都须有只火熜,且新娘子上轿时畚上烬灰,再加些芸香随身携带,视作要物。现在,家家户户没了柴灶和烬灰,有了御寒功能更好的空调及其它电热器物,火熜失去了“用武”之地,冷落于暗处。尽管如此,“嫁女嫁火熜”这套古老习俗仍然保留,不过只把它作为“香火”传承的一个符号罢了。

  那火缸中的红烬,亦为火种,生生不灭,传了不知多少年、多少代。我们小时候使用的火柴,俗称“自来火”“洋火”,传入当地才不过二三十年。在此以前,村里的人是用火镰、火石和“煤头纸”来点火煮饭和吸水烟、旱烟的。我开学那年,隔壁朱奶奶为了节省三分钱一包的火柴钿,还仍用“煤头纸”生火。那“煤头纸”米黄色,软软的,被卷成一支支不松不紧的笔杆状的纸筒。烧饭前,朱奶奶拿它碰触在火缸里的烬灰上,染上烟火后,就撅起瘪瘪的嘴巴,“呼笃”,吹上一口气,那“煤头纸”便“嗤”的一下燃起一粒黄豆似的火苗,她用它点燃灶门口的柴草,随后就把纸火吹灭,待下次再用。比起火柴以及后来的打火机、“电子点火枪”来,用“煤头纸”在烬灰中取火的手法显得烦琐、落后,可在那个年代里,也不啻为“薪火相传”的一种有效实用的方式。

  三

  红烬变成白灰,承载了一段抹不去的风华。

  时光向前,柴烬远去。泛黄的人和事,曾经的泪与笑,被蛛网搂住,挂在檐下,粘满了露珠,阳光下幻化成丝丝缕缕的梦。人的一生,总有一些难分难解的缘分,一些不期而遇的温暖,一些生生不息的希望,伴着我们慢慢走近夕阳。尽管好些事情并不尽兴,可依然给了我们以美好的感觉,烘火熜如此,烤番薯、煨年糕、偷吃印糕亦为如此。

  我看重烬灰,它闪着晴日的温热,融了寒天的冰霜,有一种约定的美。它那微弱的火光,埋没于冷灰下,不甘寂寞,不遗余力,在宁静中耗尽了自己最后一点点热情,其心声,与“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异曲同工。

  “火随余烬灭,气逐远烟浮。”人至晚年,桑榆暮景,生命难再红火,此乃自然规律,不必有所抱憾。还是让我们学上一点红烬的处世秉性,只言温暖,不语悲怨,为自己、为家人、为社会散尽余热和夕光,优雅地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