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一切宗教都不过是支配着人们日常生活的外部力量在人们头脑中的幻想的反映,在这种反映中,人间的力量采取了超人间的力量的形式。
——恩格斯《反社林论》
公元1967年夏天的一个午后,太阳又毒又辣。
相公殿禅寺(时已蜗居在东厢房一个阴暗的小屋里)最后一个守护人潘姓老人潘相公,瘦骨嶙峋,端坐在祭台一侧,肃穆、安详,眼神中似有不安但也有释然。祭台上供奉着的香火将燃尽。禅寺门口两尊石狮子的眼神似乎布满了惊恐。
相公殿老街上来了一队人马,打着红旗横幅,上面书写着那个特殊年代的标语,神情亢奋,斗志昂扬,呼喊着那个特殊年代的口号。臂上戴着红袖章的几个年轻人冲进了禅寺。有人按下了潘相公的头颅,有人砸烂了相公殿菩萨的塑像,捣毁了祭台,有人搜寻了小屋,然后凯旋而去!
禅寺门前青石板路上,散乱着相公殿菩萨塑像的断肢残臂,头像也一分为二。
是夜,雷闪电鸣,暴雨如注。半夜,雨已停。
有一个衣着褴褛的身影,用包袱收走了相公殿菩萨塑像的断肢残臂,然后拐进了禅寺门前不远的后海码头,把打碎了的相公殿菩萨的头像埋在了附近的石桥旁边。
不日,相公殿禅寺最后一个守候人潘姓老人也溘然长逝。
相公殿禅寺始建于清光绪十六年(1890年)。近百年来,相公殿禅寺香火绵延不绝,相公殿子民顶礼膜拜祈求波宁潮平,风调雨顺,人间无恙,国泰民安。
公元1967年,相公殿禅寺被捣毁了,相公殿菩萨走了,相公殿禅寺的荣耀从此灰飞烟灭。
相公殿境域原地名二灶市或下二灶市,其先民是随煮盐灶地北迁的灶民及余姚南境山民后代和绍兴移民后代。相公殿境域是移民之乡。据《慈溪海政通志》考证,十八世纪中期相公殿境域已有了随煮盐灶地北迁灶民定居繁衍的自然村居。
永清塘(六塘)自清嘉庆二十年(1815年)开始修筑。清光绪年代成书的《余姚县志》载:“时御潮水永清塘为重要。”永清塘及两侧是相公殿先民的主要聚居地。先民们附塘而居,结草庐为舍,以煮盐、农垦、靠海为生。世代繁衍,人口渐增,境域当时地名仍为二灶市。
相公殿境域这方热土,由海而涂,由涂而渔盐,由盐而兴,至十九世纪中叶制盐日隆,市集渐旺,已是人烟阜盛之地。
根据史书记载:清道光十四年(1834年)秋天,海潮飓风,海潮冲毁了永清塘(六塘)、晏海塘(五塘)、利济塘(四塘),相公殿先民受灾严重。
清道光十五年(1835年),风潮灾害特别严重。施火良《风潮记》记载,岁乙未六月十四日,“飓风自东南骤发”“入夜倍烈,飞瓦砾,人仆塌墙,偃禾拔木,人莫敢声。”永清塘被海潮淹没,相公殿先民受灾惨重。
据《风潮后记》记载,六月十四日夜,海潮落后,庐舍尽荡,木棉(棉花)秃尽,塘堤颓坏,死者数千人。子觅其父,兄觅其弟,夫觅其妻,家西尸东,不得不“死者无棺,生者无堂”,伤心哉!
据民国初年编写的史书《六仓志》记载:“(时相公殿境域属绍兴府余姚县六仓区域)到了七月三日,飓风又见于海东,暮又骤发而随之仆室折树,倍烈于前夜,夜半,四邻大声疾呼,潮又来矣!”
当时,海潮连破永清塘、晏海塘、利济塘,没庐舍,溺死人员无算。相公殿先民又遭重灾。
清光绪九年(1883年)七月一日,飓风暴雨大潮,海潮又破永清塘,相公殿境域俱淹,棉花荡尽,盐板飘荡。八月二日,飓风又大作,又破永清塘,棉花无收,民大饥。相公殿先民又遭大灾。
飓风海潮严重威胁着先民的生命财产安全、经济活动、生息繁衍。
人们对自然的异己力量产生恐惧。恐惧异己的力量造成灾难,人们就会去寻求超自然的力量来保护自己。马克思主义认为这是宗教产生、存在的认识根源。然后,人们会对这种超自然的力量顶礼膜拜,进而把自然力人格化为神灵而力所崇拜。
据《六仓志》记载:“六仓濒海,多潮患,故祀潮神。”
清光绪十六年(1890年),相公殿禅寺修建。从此,境域二灶市地名也演变为相公殿,距今已逾130余年。
相公殿禅寺隔永清塘面海,1928年再次扩建。朝南五开间大殿,朝北三间,后进戏台,东西两侧各三间厢房。相公殿禅寺大殿供奉相公菩萨,姓张,为张相公,又为绥佑大帝,是一座崇祀潮神的庙宇。
相公殿禅寺主祭张相公菩萨“绥佑大帝”,这渊源于北宋人张夏,有其历史必然性。
张夏,北宋杭州萧山长山人氏,“父荫封,宋景祐年间,任职两浙转运使(地方行政长官),时钱塘江年久失修,潮灾严重,民不聊生,张夏募得将士、民众修建泥塘为石塘、以御江水海潮。张夏在护堤抢险中殉职,葬于长山。”
当时,朝廷为嘉奖张夏治水功绩,追封为“塘堤侯”“张相公”(相公为宋代对高官的尊称)“绥佑大帝”等封号。“续资治通鉴长编”载:“张老相公经年累月督筑石堤,以治钱塘江潮不再坍江,民赖以无虞。”当地百姓盛赞张夏解百姓之悬苦,治潮患功绩,遂称张夏为绥佑大帝,当作“潮神”立庙祭祀朝拜。
明清之际,张夏祠庙在绍兴府杭州湾沿岸地区扩展,信仰潮神的习俗主要集中在潮灾频繁的杭州湾地区。杭州湾沿岸地区祭祀潮神的寺庙建筑,祭祀形式都打上了对张夏信仰追思的烙印。萧山地区更有“治江十八庙,庙庙供张公”之说。
文化传播的途径在当时主要是人口迁移和商贸活动。随着绍兴籍人口的迁移,祭祀“潮神”张夏的习俗得到了传播。相公殿境域及附近地区,清末大量绍兴籍移民的迁入,也把祭祀潮神张夏的习俗带到了这个地区。可见,相公殿禅寺供奉祭礼张相公并不是历史的偶然。
相公殿禅寺建成后,相公殿境域及当时沿海一带百姓奉相公殿禅寺张相公为定海始祖,把他当作了一个御潮护堤的潮神祭祀,也把他当作了一个保佑境域风调雨顺、消病免灾的菩萨朝拜。
每年农历三月初六,是张相公菩萨神诞日,禅寺举行院舍祭祀活动和盛大庙会。据老一代人回忆,相公殿禅寺庙会于民国十年(1921年)开办,会期三天。庙会之期,商贾、百姓云集,或进香祈福,或百货竞销,或游玩戏耍,或看戏赶集,热闹非凡,此习俗流传至今,但已逐渐淡化。
清末民国初年,相公殿已发展成沿海一个商贸集市中心。相公殿二灶江成了当时全国三大盐场之一——庵东盐场的重要河运、海运码头,其后海码头就修筑在相公殿禅寺前,其遗址至今保留着。
相公殿老街店铺林立,作坊云集,玉顺殿、晋益殿都是当时著名的经营盐业的商号,老街东街还有一个同德堂中药店商号,是当时沿海重要的中医医堂。
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海水进一步北去,潮灾渐远。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相公殿禅寺为政府征用,改作粮站。相公殿禅寺张相公菩萨像安置在东厢房小屋,香火得以延续。1967年夏天,相公殿禅寺彻底被毁。1990年,相公殿禅寺旧址被改造成农贸市场,昔日香火氤氲之地已被市井气息、烟火气息取代。1994年,相公殿居民自愿捐款十余万,在原相公殿禅寺南侧、后海码头北侧填土重建相公殿禅寺。当年四月一日,举行了隆重的“绥佑大帝”开光仪式。自此,相公殿禅寺香火得以重续。
禅寺重修之期,人们找到了1967年夏天被抛入二灶江后海码头的相公殿张相公菩萨塑像的断肢残臂,这是张相公菩萨血脉的象征,但是当年埋在附近石桥下的相公殿菩萨塑像的头颅没有能够找到。
到二十世纪末,在永清塘后面已修建了多条海塘,而多为坚固的石砌塘身,波宁潮平,潮患不再,张相公菩萨作为一代潮神,是可以功成身退了。相公殿禅寺见证了相公殿一百多年繁衍发展的历史,也承载着这一百多年来相公殿子民的心路历程。
一个秋日萧瑟的下午,我又一次来到了相公殿禅寺瞻仰,只见香火已冷。而后我走进了相公殿老街,只见老街已不再繁华,它是安静的,也是恬适的。
追忆是悠远的,有美好,也有苍凉。我们可以告慰张相公,相公殿境域现已归属于宁波前湾新区,相信这块热土必将会发展得更加恢弘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