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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慈溪日报

一场无与伦比的手术

日期: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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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溪海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江陵雨

  这是一幢百年老楼,如在午夜响起的凶铃,这里的每一个故事都极尽变态、残忍。人们无法摆脱这幢房子,一座将自己与整条街巷内的所有邻里一起囚禁起来的监狱。

  “沉重、犀利、黑色、现实”是这部小说集的元素,作者马利亚什·贝拉想充满诗意、用象征性手法讲述一个个人物的命运,只是他用文学的加工使情节变态到了极致,但在极致的变态情节中,读者又能读到无限的真实,即便是恐怖到令人心悸的真实,而这便是作者笔触冷峻锋利高超之处。

  《安德拉什》是一件在一堆污浊不堪,令人反胃作呕的垃圾堆里较为完整的什物。它像是一件既没有残缺胳臂眼珠,也没有破损衣物的玩偶,你甚至会有一种在垃圾堆里将它捡回的“怜惜”。

  安德拉什是这幢公寓楼里难得的一位穿着得体优雅,有一份较高职务的公职人员,他负责纯粹的慈善活动和救助工作,“他以坚忍的毅力和不灭的热忱自觉自愿、一丝不苟地工作着。”作者在解剖情节时,是拿着锋利手术刀的外科医师,稳而准地将刀刃在皮肤上划拉,情节只是手术的前提条件,剖开这条缝,才能探究身体内的病灶。浅了不及要害;深了血肉模糊,辨不清问题所在。冷静、克制,大量的练习,才能控制精准的力度,让情节不偏不倚地向前滑行。

  安德拉什对生活有着高雅的欣赏品味,也有着对世俗欲望的放纵享受。有一次,旅馆老板意外地向他推荐了一个俊美的少年,他困窘而生气地拒绝。但男孩的眼神,“要比他瘦弱的身体更能触动他孤独的内心。”就这篇情节而言,作者并没有用怎样的象征手法,没有用让人感到奇幻的技巧,竟让人在这些极致情节的故事中有种“朴素”的现实感。刀刃继续划下去,安德拉什由此开始了自己生活的崭新阶段。“他发现了什么自己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对他来讲,这简直是一种身心的解放。”但他转过许多家夜店,一直未能遇到适合自己的人。

  “欲望对他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要把欲望给一个他喜欢或心疼的人。”安德拉什想要把欲望交付给一个他喜欢或心疼的人,寻找一个喜欢或心疼的人,便是延长了一种欲望的抵达,对于那些轻易达到的欲望而言,寻找的过程才是为欲望添加或是幸福或是悲痛的灵魂之羽翼。然后他找到了悲痛的灵魂羽翼,他看到了一家需要救助的家庭里那个十四岁的金发少年。然后我想到了一个很多年以前看到的故事——《乡村故事》,一对农民夫妇经受了城里贵妇出高价想要收养他们孩子的诱惑,而他们的邻居为了生计高价“卖了”自己的孩子。前者得到乡邻的赞誉,过着贫穷的生活;后者忍受邻居的冷嘲热讽,虽然生活无忧。很多年过去了,被卖到城里的孩子衣锦还乡,那个没被卖掉的孩子开始对父母充满了抱怨。

  悖谬是艺术的全部深刻所在。安德拉什想要用一座独幢小院(与这幢监狱般的老公寓也形成了一个对比),来换取金发少年跟他睡一夜,仅仅一夜。马利亚什的手术刀划到这里开始停下来了,他需要更加精细的器物,来窥视病灶。于是动作、神态,种种细节被递到作者的手中,冷静克制而又要果断利落地进行手术。母亲破口大骂,摔断了电话,然而几天之后,母亲心平气和地回电话,他们想看看那幢房子。我特别喜欢“心平气和”这四个字,力敌千钧。他们同意了这笔交易,“男孩离家之前,父母软硬兼施地警告儿子:无论安德拉什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他都不能拒绝。”

  传统小说倾向于环境描写和心理描写,现代小说更倾向于直接用动作来展现人物心理,濒临死亡之人可能并没有太多的心理活动,他的动作便是直观情绪的外延。第二天,男孩回到家。父亲在家门口抽泣地等待,一把夺过装满房款的皮包,并扇了儿子一个大嘴巴,然后把钱撒向空中,“又撕又踩,钞票被踩进泥洼里。”别的孩子们费尽力气,抱住父亲,然后将撒在地上的钞票一张张捡起。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也可以开始缝合伤口了,如同另一个《乡村故事》,只是更为病态地展现人性的复杂,人性一直以来便是复杂的。但马利亚什的手术刀并不止步于此,他要将暴力美学展现得更为极致。

  “沉重、犀利、黑色、现实”,现实往往比想象更为残忍,在荒谬的世界里,不仅每个人都是孤独者,而且每个人都有变态和暴力的倾向,刀刃或是朝外或是转向自己。父亲发誓要杀了安德拉什,他带着两个兄弟,怀着刻骨的仇恨,一言不发地用棍棒猛击安德拉什的脑袋。“杀完人后,他们将尸体拖进灌木丛中,用垃圾覆盖,然后在晨曦中迅速地逃离了现场。”

  马利亚什说过,“每个人都在思考死亡。假如我们作为现实接受并谈论死亡的话,或许我们能更容易地面对它,或许我们还能够做些什么,至少在活着的时候,别跟死人一样活着。”当这把手术刀剔除了病灶,再冷峻地划过病灶的周围,一个完美的疤痕缝合。

  醒来时,你也许还会记得,寒意从麻醉过的每一个毛细孔散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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